顾景华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，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，交握着搭在身前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，然后把目光从顾琛脸上移开，落在桌角那份晨报上。
头版上那行黑体大字还在，在灯下泛着暗暗的光。
他看了一息，然后把目光收回来，落在顾琛脸上，嘴角那层弧度没有动。
“只能这么想了。”
他把这几个字说得不急不慢的。
“要不然，徐远和周娜这么强势的人，怎么会混成现在这样呢？”
“周娜那个女人，从京城来的时候，手里攥着枪毙令，一路查下来。”
“顾家、张家，哪一家没在她手上吃过亏？”
“徐远那个人，祁东升那件事，虹口截车那件事，吴志荣那件事，哪一件不是他主动出手？”
“现在两个人都缩了，青帮也散了，除了白组长压的，我想不出别的原因。”
顾子言坐在椅子上，把顾景华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他把两条腿从交叠着放下来，撑着膝盖站起身来，走到窗边，站在那扇玻璃后面，往下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的铁艺大门关着，门廊下面那两盏铜灯亮着，昏黄的光照在石板路面上。
他看了一息，然后转过身来，看着顾景华和顾琛，嘴角那层弧度收了一分。
“那咱们怎么办？”
他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，脊背挺着。
“就这么看着？”
“白组长那边，要不要再送点东西过去？”
“昨晚那顿饭，那只皮箱，咱们已经表过态了。”
“可光表一次态不够，得让他知道，咱们这边诚意足。”
顾景华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，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，交握着搭在身前。
他没有急着接话，偏过头，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。
院子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颤着，墙角的腊梅打了骨朵。
他看了一息，然后把目光收回来，落在顾子言脸上。
“再看看。”
他把这三个字说得不急不慢的。
“再盯几天。”
“徐远那个人，不会无缘无故地缩起来。”
“周娜也不是那种受了打击就撂挑子的人。”
“他们越安静，我越觉得不对劲。”
他偏过头，看了一眼顾琛，又收回来，落在顾子言脸上。
“盯紧点。”
“尤其是徐远那栋别墅。”
“他不出门，可他老婆们出门。”
“秀儿、婉清，还有那个白冰，谁出门，去了哪儿，见了谁，全记着。”
“还有，吴志荣那边，也盯着。青帮散了，吴志荣总不会也缩起来。”
“他在干什么，见了谁，去了哪儿，一条都不能漏。”
顾子言点了点头，把交握着的手松开，垂在身侧，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，偏过头，看了一眼顾琛。
顾琛坐在书桌对面那把椅子上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，目光落在桌角那份文件上，像是在想什么。
他看了一息，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书房里只剩下顾景华和顾琛两个人。
顾琛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站在顾子言方才站过的那个位置，往下看了一眼。
“父亲，我还是觉得不对。”
他把“不对”两个字咬得重了一些。
“徐远和周娜缩起来，青帮散了。”
“这几件事凑在一起，看着是白组长打压的结果，可我总觉得，哪里差着一口气。”
“徐远那个人，不是受了打压就缩起来的人。”
“他要是真被逼到墙角了，他会跑，不会缩。”
“可他没跑，他缩在家里。”
“缩在家里干什么？”
“单纯跟老婆恩爱？”
“我不信。”
顾景华叹了口气。
那口气从胸腔里慢慢挤出来，散在安静的书房里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。
“我也不信。”
他把这四个字说得又轻又慢，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可事实摆在眼前。”
“周娜不办公了，徐远不出门了，青帮散了。”
“桩桩件件，都是冲着白组长来的。”
“白组长发了文件，点了调查组的名，他们就缩了。”
顾琛站在书桌旁边，把那份文件从桌角拿起来，折好，揣进衣兜里。
他偏过头，看着顾景华的背影。
“父亲，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。”
“徐远那个人，从来到上海那天起，就没消停过。”
“金家、张家，咱们家……”
“一家一家地收拾。”
“祁东升那件事，虹口截车那件事，吴志荣那件事，哪一件不是他主动出手？”
“说他会害怕白组长，没了动作。”
“呵呵，简直是说猫怕耗子，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！”
顾景华转过身来，看着顾琛，一只手撑着窗台，另一只垂在身侧。
“那你要我怎么想？”
“难道他们是在演戏？”
“演给谁看？”
“我们？张家？”
“还是上海的老百姓？”
他顿了一下，把撑着窗台的手收回来，交握着搭在身前。
“最后观察几天吧。”
“我收到消息，张浩轩那边已经开始动手了。”
“他们要把失去的拿回来，青帮的地盘，他们也想拿下来一些。”
“南市的码头、静安寺的铺面、闸北的货路……”
“张家的人已经在那些地方转了好几天了。”
“就连青帮的地盘，他们似乎也想分一杯羹。”
顾琛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顾景华继续说下去，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。
“我们最后再等几天。”
“如果徐远他们真没动作，我们也该动手了。”
“否则张家吃完了，我们一点好处捞不到。”
“张家吃肉，我们连汤都喝不上。”
“四大家族里，咱们顾家已经是最弱的那个了。”
“再让张家把青帮的地盘全吃下去，以后上海滩上，还有咱们说话的份吗？”
顾琛把交握着的手松开，撑着桌沿，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点，目光落在顾景华脸上。
他沉默了两息，然后慢慢点了点头。
“只能这样了。”
他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，垂在身侧，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，偏过头，看了一眼顾景华。
顾景华站在窗边，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里。
他看了一息，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与此同时，静安寺路西头那栋红砖小洋楼里。
二楼朝南那间卧室，窗帘拉着，只有一线光从帘缝里透进来，落在床沿上。
屋里暖融融的，壁炉里烧着炭，红彤彤的火光映在墙面上，把整间屋子烘得懒洋洋的。
床上堆着两床棉被，被面是素色的，洗得有些发白。
徐远靠在床头，背后垫着两个枕头，一条胳膊搭在秀儿肩上。
秀儿蜷在他怀里，被子裹到胸口，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肩膀。
她脸上还带着一层红润，两根乌黑的辫子散开了，头发铺在枕头上，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。
她偏着头，把脸埋在徐远肩窝里，只露出一只耳朵。
婉清坐在床边那把凳子上，手里端着一只瓷碗，碗口升腾着热气。
药味从碗里漫出来，混着壁炉里炭火的暖意，在屋里散开。
她穿着一件素色的阴丹士林布旗袍，头发松松地挽着，用那根乌木簪子别着。
她拿着勺子，在碗里搅了搅，舀起一勺，凑到嘴边，轻轻吹了吹。
又吹了吹，然后递到徐远嘴边。
“老公，该喝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