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远偏过头，张开嘴，把那一勺药喝了。
药汤从喉咙里滑下去，苦味在舌根散开。
他咂了咂嘴，眉头拧了一下。
“中药，苦啊。”
婉清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嘴角弯了弯，把碗搁在膝盖上，勺子搁在碗沿上。
“用不用我放点白糖？”
徐远摇了摇头，那摇头的幅度不大。
“不用。”
“良药苦口。”
他偏过头，看了一眼婉清手里那只碗，又收回来，落在婉清脸上，嘴角那层弧度动了动。
“补肾的，得喝。”
听见这话，秀儿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她把脸从徐远肩窝里抬起来，偏过头看着徐远，蚊声似的说了一句。
“姑爷，你得节制节制。”
“白冰姐现在还睡着，没起来呢，你昨天折腾她一宿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又低又软，带着一股江南水乡的糯，但底下那层嗔怪清清楚楚的。
徐远偏过头，看了一眼靠里那张床。
白冰裹着一床薄棉被，睡得沉。
她的脸侧着，头发散在枕头上，呼吸匀匀的，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
昨天折腾了一宿，这会儿睡得正香，连屋里说话的声音都没听见。
徐远笑了笑。
那笑声不大，从嗓子里溢出来，在暖融融的屋里荡开。
他把喝空了的药碗从婉清手里接过来，搁在床头柜上，胳膊一收，把秀儿搂得更紧了。
秀儿被他搂得肩膀一缩，脸更红了，把脑袋又埋回他肩窝里。
“之前我忙着工作，冷落了你们。”
他把下巴搁在秀儿头顶上，偏过头，看着坐在床边的婉清。
“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陪陪你们，肯定加倍补偿。”
“秀儿，你不喜欢吗？”
秀儿把脸埋在他肩窝里，闷了好一会儿，才挤出几个字。
“喜欢。”
她又顿了一下，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，像是从嗓子深处慢慢渗出来的。
“要是天天陪着更好了……”
徐远笑了笑，把搂着秀儿的手收了收，偏过头看着婉清。
婉清坐在凳子上，把空碗从膝盖上拿起来，搁到床头柜上，听见秀儿那句话，脸也红了。
她低着头，把碗沿上沾的一滴药渍擦了擦，没有接话。
徐远看着她那副模样，嘴角那层弧度深了一点点。
“之前你们不是要孩子吗？”
他把这句话说得又轻又慢的，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下来的事。
“这几天，我努努力，让你们怀上。”
秀儿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。
她把脸从徐远肩窝里抬起来，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。
“姑爷，你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，又把脸埋了回去。
婉清坐在凳子上，把手里那块帕子攥了攥，低着头，耳朵尖也泛了红。
她张了张嘴，像是想说什么。
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，只把凳子往床边挪了挪，坐得更近了些。
徐远把秀儿往怀里搂了搂，另一只手伸出来，搭在婉清胳膊上，把她往床边带了带。
婉清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，在床沿上坐下来。
徐远把手里那只空碗往床头柜里侧推了推，腾出地方，一把搂住婉清的腰，把她往床上带。
婉清低低地叫了一声，伸手撑住床沿，但没撑住，整个人被带得歪进被子里。
秀儿在旁边笑了一声，又赶紧把嘴捂上。
徐远把被子往上一拉，盖住三个人。
壁炉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，火星从炉膛里溅出来，又落回去，在灰烬里一明一灭的。
窗帘拉着，屋里暖融融的，只有靠里那张床上，白冰睡得沉沉，呼吸匀匀的。
什么也没听见……
……
又过了一周时间。
羽毛球场上，周娜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运动服，袖口挽着，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。
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濡湿了，贴在鬓角上。
她刚打完一局，手里攥着球拍，站在网前喘了几口气。
然后走到场边的条凳上坐下来，拿起搭在凳头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。
又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。
她抬起头，看见不远处有人朝她挥手。
徐远站在场边的梧桐树底下，穿着一件半旧的对襟褂子。
袖口挽着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，另一只手朝她扬了扬。
他身后跟着一个人，两只手垂在身侧，站得规规矩矩的，是吴志荣。
周娜放下搪瓷缸，朝他们招了招手。
徐远迈步走过来，吴志荣跟在他身后，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。
走到场边的时候，吴志荣停下来，站在条凳旁边，没有坐下。
徐远一屁股在条凳上坐下来，两条腿交叠着翘起来。
从衣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，划了根火柴点上，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来。
白烟在午后的光里散开，又淡了。
他偏过头看着周娜，嘴角动了动。
“周组长真惬意啊，羽毛球打得不错。”
周娜把毛巾搭在脖子上，瞥了他一眼。
“难得有时间清闲，多运动运动。”
“哪像你，天天在家陪着老婆。”她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，放下，打量着徐远。
“你看你这眼窝，都有点陷进去了。”
“还是节制节制，别把身体整坏了。”
徐远笑了笑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弹了弹烟灰。
“放心。”
“每天喝药，在补了。”
周娜没接这话，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，落在站在条凳旁边的吴志荣身上。
吴志荣还站在那儿，两只手垂在身侧，脊背挺着，脸上那层神色绷着。
周娜朝他扬了扬下巴。
“坐。”
“没事，这都不是体制内的，都是街坊邻居。”
“平时凑一起打打球，不用紧张。”
吴志荣看了一眼徐远。徐远叼着烟，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吴志荣这才在条凳的另一头坐下来，但没敢挨着周娜，中间隔了半尺来宽的距离。
他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目光落在前面那片空地上，还是拘谨。
周娜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，搭在条凳扶手上，语气比方才正了一些。
“张家和顾家这些天的动作，你知道吗？”
徐远点了点头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弹了弹烟灰。
“看了报纸，了解一些。”
周娜的眉头蹙了起来。
“报纸能知道什么？”
“报纸上写的都是表面文章。”
“张浩轩抢了闸北多少生意，码头插了多少人，报纸上会写吗？”
“你这家伙，还真是在家里度假呢。”
徐远笑了笑，把烟重新叼回嘴里，吸了一口，又拿下来。
“这不还有周组长你吗。”
“你消息灵通，正好跟我说说。”
周娜也没废话，把搪瓷缸搁在条凳上。
声音压得低了一些，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。
“顾家还有点拘谨，没什么动作。”
“张家可是神气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