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张浩轩五天前就开始放人出去，把咱们刚控制好的闸北生意，抢了三成。”
“闸北那边，咱们之前跟顾家谈好的几条线，被张家截了两条。”
“一条是闸北往南市去的货路，一条是静安寺路西头往码头去的运输线。”
“两条线一断，闸北那片铺子的货源就掐在张家手里了。”
周娜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又搁回去。
“这还不算。”
“他知道青帮把人手分散出去以后更加嚣张，直接插手码头的生意。”
“南市码头，张家的货船挤进来三艘，卸货的、装货的，全换成了他们的人。”
“码头人手插了三四十个，管账的、跑腿的、看仓库的，一个位置上塞一个。”
“以前码头上的老兄弟，有的被挤到一边，有的干脆被赶走了。”
她偏过头看着徐远，眉头拧着。
“静安寺路东头那两排新铺面，本来是我们谈下来的，现在也被张家抢了先，租出去了三家。”
“一家绸缎庄，一家钟表行，还有一家茶馆。”
“三家铺面，全在咱们眼皮子底下。”
“开张那天，张浩轩还让人放了鞭炮。”
“你再不露面，张家就要把上海滩吃干净了。”
吴志荣坐在条凳另一头，把周娜那番话听完了。
他松开了搭在膝盖上的手，身子往前倾了倾，偏过头看着徐远和周娜，声音比方才放开了一些。
“这个情况，青帮兄弟们也跟我说了。”
“闸北那边，南市码头，都有人来报。”
“张家的货船挤进来那天，码头上几个老兄弟想拦，我没让。”
“没有你们开口，我让他们按兵不动，什么都不管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把声音压低了一些。
“张家的人以为青帮散了，没人管事了，在码头上横着走。”
“咱们的人就在旁边看着，记着。”
“谁上了船，谁下了货，谁跟谁接头，全记着。”
“张家那三艘货船什么时候来的，卸的什么货，货往哪儿走的……”
“谁在码头上接的货，全在本子上。”
他偏过头看着徐远。
“南市码头那个管事的，姓赵，是张伯衡早年收的干儿子。”
“以前在码头上管过两年账，后来被咱们挤走了。”
“这次张家把他重新塞回来，管的就是那三艘货船的进出。”
“这个人，我认识。”
“他手底下有几个人，我也认识。”
徐远靠在条凳背上，把周娜和吴志荣那番话从头到尾听完了。
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在条凳扶手上掐灭了，烟头在木头上留下一小圈焦痕。
“顾家还是聪明。”
“张浩轩嘛，呵呵。”
他把“呵呵”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，但底下那层东西清清楚楚的。
“只能看见眼前的利益，不值一提。”
周娜把搪瓷缸从条凳上端起来，喝了一口，搁回去，目光落在徐远脸上。
“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？”
“张浩轩那边，一天比一天嚣张。”
“今天抢闸北，明天插码头，后天就敢把铺面开到南京路来。”
“你再不动，我就自己动手了。”
徐远笑了一声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在条凳扶手上弹了弹烟灰。
他没有急着接周娜的话，偏过头，看了一眼场边那几个还在打球的人。
球拍挥起来，羽毛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，落在对面，又被打回来。
他看了一息，然后把目光收回来，落在周娜脸上。
“急什么，周组长。”
他把这几个字说得不急不慢的。
“没听过一句话吗？”
“欲要让其灭亡，必先让其疯狂。”
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，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来。
白烟在午后的光里散开，又淡了。
“他们以为有白玉堂打压，咱俩就得缩着。”
“这是好事。”
周娜坐在条凳上，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，眉头蹙着，没有接话，等他说下去。
徐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夹在指间，偏过头看着周娜。
“他们动的还不够彻底，投入的还不够大。”
“现在反扑回去，他们能损失多少？”
“一点钱，一点人手，对于他们这种级别的家族，根本不算什么。”
“闸北那两条线，他们截了，大不了再花点钱打通另外两条。”
“码头那三四十个人，他们塞进去了，大不了再撤出来。”
“静安寺路那三家铺面，他们租了，大不了再转手。”
他把烟灰弹在地上，声音比方才沉了一分。
“咱们要打，就打得他们肉疼。”
“打得他们心尖滴血。”
周娜把搪瓷缸搁在条凳上，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膝盖上，偏过头看着徐远。
她的眉头还蹙着，但眼底那层东西已经变了，从方才的急，换成了另一种更沉、更稳的东西。
她沉默了两息，然后慢慢点了点头。
“再等等，别急。”
“顾家都没下场呢，沉住气。”
“该是我们的，他们拿不走。”
“早晚都得吐回来。”
周娜把交握着的手松开，撑着膝盖，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点，目光落在徐远脸上。
“你说得轻巧。”
“万一他们真把闸北码头那一片吃下去了，再想让他们吐出来，可就不是一句话的事了。”
“张伯衡那个人，吃进去的东西，什么时候吐出来过？”
徐远偏过头看着她，嘴角那层弧度动了动。
“张伯衡吃进去的东西，是没吐出来过。”
“可你想想，他吃进去的那些东西，哪一样不是他花了本钱守住的？”
“南市的码头，他守了十几年。”
“静安寺的铺面，他守了七八年。”
“闸北的货路，他守了五六年。”
“每一样，他都投入了人手、关系、钱，一层一层地铺。”
“可张浩轩这次抢闸北、插码头、租铺面，才用了几天？”
他把烟掐灭在条凳扶手上，烟头在木头上留下一小圈焦痕。
“几天抢来的东西，根基不稳。”
“人是他塞进去的，可那些人对码头不熟，对货路不熟，对铺子不熟。”
“货走哪条线，船靠哪个泊位，铺子从哪儿进货，他们两眼一抹黑。”
“现在看着是占了，可真要运转起来，处处都是窟窿。”
“所以，放宽心。”
“好戏都在后头呢。”
周娜靠在条凳背上，把徐远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她没有再说话，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，慢慢松开了。
徐远偏过头，看着坐在条凳另一头的吴志荣。
“叶婷的消息怎么样了？”
吴志荣听见徐远问话，声音比方才放开了一些。
“有进展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