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平饭店，二楼包厢。
包厢不大，靠窗摆着一张圆桌，桌面上铺着白桌布，摆着两副碗筷和两只酒杯。
窗户是落地式的，从这儿能看见外滩那一排高楼和灰蒙蒙的黄浦江。
顾琛坐在桌边那把椅子上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天色。
包厢门被推开了。
白玉堂迈步走进来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，领口扣得整齐。
脸上架着那副墨镜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
他偏过头，目光从墨镜后面落在顾琛脸上，嘴角挂着一层和蔼的笑。
顾琛从椅子上站起来，把茶杯搁在桌上，往前迎了两步。
脸上堆着笑，一只手伸出来，朝白玉堂握了握。
“白组长，久仰大名。”
他把白玉堂的手握了握，又松开。
退后半步，偏过头打量着白玉堂，脸上那层笑意从眼底漫上来。
“我是顾家的顾琛。”
“上次您来，是我三弟顾子言接待的您。”
“我刚回国，生意上比较忙，一直没抽出时间来拜会。”
“怠慢了您，实在是过意不去。”
他转过身，朝墙角那只搁在地上的木箱子扬了扬下巴。
那箱子不大，木头的，边角磨得有些发亮，箱盖上钉着铜牌，上面刻着几行外文。
“为了赔罪，给您带了几瓶国外的好酒。”
“请您见谅。”
顾琛走到箱子旁边，弯下腰，把箱盖掀开，从里面取出三瓶红酒，搁在桌面上。
瓶子是深绿色的玻璃，瓶身上贴着酒标，纸面泛黄，边角有些磨损，看得出有些年头了。
第一瓶是拉菲古堡，波尔多左岸的，年份印在酒标正中间。
第二瓶是玛歌酒庄，瓶肩比拉菲略宽，酒标上的字迹工整。
第三瓶是罗曼尼康帝，勃艮第的，瓶身比前两瓶细长，酒标简单，只有几行手写体的字。
三瓶酒在灯下泛着一层暗暗的光，酒标上的酒庄名字和外文字母清清楚楚的。
白玉堂走到桌边，随手拿起一瓶，低头看了一眼酒标。
他把瓶子翻了个面，又翻回来，手指在酒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他偏过头，看着顾琛，嘴角那层笑意动了动。
“哎呦，顾家少爷有心了。”
“吃饭就得了，还送什么酒呢。”
他嘴上这样说，手里却没有把酒放回去。
而是搁在桌面上，一瓶一瓶地摆整齐，瓶身朝外，酒标朝着自己那个方向。
他把最后一瓶摆好，直起身来，偏过头看着顾琛，眼底那层东西平平稳稳的。
顾琛站在桌边，把白玉堂那副模样收进眼底。
他嘴角那层弧度深了一点点，但脸上没有露出来，只是笑着摆了摆手。
“白组长客气了。”
“只要您喜欢，我那儿还有几瓶。”
“改天都给您拿去。”
他侧过身，伸手拉开桌边那把椅子，朝白玉堂扬了扬下巴。
“咱们先落座吃饭吧。”
白玉堂迈步走到桌边，在椅子上坐下来，把墨镜从鼻梁上摘下来，搁在桌角。
顾琛在他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。
拿起桌上的酒壶，给白玉堂面前的杯子斟满，又给自己斟了一杯。
他把酒壶搁回去，端起酒杯，朝白玉堂举了举。
“白组长，我先敬您一杯。”
“上次您来，我没赶上，这杯算我赔罪。”
白玉堂把酒杯端起来，在手里转了转，端到嘴边抿了一口。
他把酒杯搁回去，拿起筷子，夹了一筷子面前的菜，搁进碗里。
“顾少爷客气了。”
两个人推杯换盏，先吃了几口菜。
顾琛给白玉堂添了两次酒，自己也喝了两杯。
他放下酒杯的时候，筷子搁在碗沿上。
偏过头看着白玉堂，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，语气比方才正了几分。
“白组长，您来上海也有一段日子了。”
“工作上，就没什么不顺的地方？”
白玉堂把筷子搁在碗沿上，拿起桌角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擦了擦嘴，又擦了擦手指。
他把手帕搁回去，偏过头看着顾琛，嘴角那层笑意没有收。
“不顺的地方？”
“顾少爷指的是哪方面？”
顾琛把交握着的手松开，撑着桌沿，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点，目光落在白玉堂脸上。
“就是……调查组那边。”
“您来了之后，发了几道文件，点了调查组的名。”
“可我看报纸上，调查组也没什么大反应。”
“周娜还是照常办公，徐远还是照常在家。”
“您这边的工作，推得动吗？”
白玉堂靠在椅背上，视线落在顾琛脸上，嘴角那层笑意没有动。
“推得动。”
他把这三个字说得不急不慢的。
“文件已经发了，调查组也在配合整改。”
“周娜那边，嘴上不说，手上已经改了。”
“她这几天没去办公室，就是在整改。”
白玉堂把酒杯端起来，在手里转了转，低头抿了一口，搁回去。
他拿起筷子，夹了一筷子面前的菜，搁进碗里，偏过头看着顾琛，嘴角那层笑意没有收。
“至于徐远。”
他把这四个字说得不急不慢的，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了性的事。
“本就是周娜找来的外人，根本不在体制内。”
“顶多算是配合办案。”
“我一来，他自然就不好插手调查组的事情了，乖乖回家。”
他拿起酒杯，又抿了一口，咂了咂嘴。
“最多嘛，给个几十块钱辛苦费，奖励他不白干活。”
他把酒杯搁回桌面上，拿起筷子，夹了一筷子鲥鱼，搁进碗里，低头吃了一口，慢慢嚼着。
他从头到尾脸上那层笑就没下去过，和和气气的，像在跟一个晚辈拉家常。
顾琛坐在对面，把白玉堂那番话从头到尾听完了。
他把酒杯端起来，低头抿了一口，放下，偏过头看着白玉堂。
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，点了点头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，两只手交握着搭在桌前，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点，目光落在白玉堂脸上。
“怪不得徐远没动静了。”
“还是白组长您有本事啊。”
白玉堂摆了摆手，那动作不大，但干脆。
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，拿起桌角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擦了擦嘴。
又擦了擦手指，搁回去，偏过头看着顾琛，脸上那层笑意从眼底漫上来。
“什么本事。”
“都是上海市民信任，你们几家支持。”
“这不得民心，怎么能办事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