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顾少爷，我跟你说句实在话。”
“我来上海，是来审查调查组的，不是来跟谁过不去的。”
“调查组办事，合规矩的，我支持。”
“不合规矩的，我让他们整改。”
“周娜那边，该配合配合，该改改。”
“徐远那边，本就是个编外的，我让他回去，他就得回去。”
他把撑着桌沿的手收回来，重新交握着搭在身前，脊背往椅背上靠了靠。
“至于你们几家跟调查组之间的账，那是你们自己的事。”
“你们想动手，就动手。”
“可有一条，别把我架在火上烤。”
“我是收了点东西，这个心思，也稍微往你们身上偏一点。”
“但你们要是被调查组抓住了把柄，递到我这儿来……”
“呵呵，我照样得按规矩办。”
“这点，顾少爷懂吧？”
顾琛点了点头，脸上满是笑。
“白组长，您放心。”
“我们顾家做事，向来有分寸。”
“不该让您为难的地方，绝对不让您为难。”
白玉堂看着他，嘴角那层笑意又浮了上来。
他把酒杯端起来，朝顾琛举了举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“合作愉快。”
两个人推杯换盏，又喝了一会儿。
白玉堂把酒杯里最后一口酒抿了，搁回桌面上，拿起手帕擦了擦嘴和手指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那片黑沉沉的黄浦江，又收回来，落在顾琛脸上。
“顾少爷，今天这顿饭，吃得很顺口。”
“酒也好。”
“谢谢你的好意。”
他把墨镜从桌角拿起来，架在鼻梁上，慢慢站起身来。
顾琛跟着站起来，往前迎了半步，伸手虚虚地扶了扶椅背。
“白组长，我送送您。”
白玉堂摆了摆手，那动作不大，但干脆。
“留步。”
“我自己走就行。”
他迈步朝门口走去，皮鞋踩在地板上，笃笃笃的，一声一声。
他推开门走了出去，门在他身后合上，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咔嗒”响。
顾琛站在桌边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站了一息。
然后他慢慢坐回椅子上，把两只手搭在桌沿上，偏过头，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黄浦江。
他看了一息，然后慢慢舒出一口气。
那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，散在安静的包厢里，带着一股压了多日的沉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嘴角那层弧度一点一点地浮上来……
他坐了一会儿，然后撑着桌沿站起身来，整了整衣襟，把外套穿上，扣子一颗一颗扣上。
他推开门走了出去……
回到顾家，顾琛一进书房，顾子言就迎了上来。
他站在书桌前面，两只手撑着桌沿，身子往前倾着，偏过头看着顾琛。
脸上的急色比方才还重了几分。
“二哥，白组长怎么说？”
顾琛走到书桌对面那把椅子旁边，把外套从身上脱下来，搭在椅背上，坐下来。
他偏过头看着顾子言，嘴角那层弧度收了一分，换上来的是另一种更冷、更淡的东西。
“白组长是专门来针对周娜的。”
“徐远更是个外包的，直接被遣回家了。”
“咱们，可以放开手脚干一场了！”
他把“外包”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，但底下那层东西清清楚楚的。
顾子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他松开撑在桌沿上的手，直起身来，一巴掌拍在桌面上。
那声响又脆又重，桌角那只茶盏跟着跳了一下，茶水溅出来几滴，落在桌面上。
“等的就是这句话啊！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坐在太师椅上的顾景华，声音又高了一截。
“父亲，咱们赶快动手吧！”
“再不动手，张家就把闸北码头全吃干净了！”
顾景华坐在太师椅上，撑着扶手，慢慢站起身来。
他走到书桌前面，站在顾琛和顾子言中间，偏过头看了一眼顾琛，又看了一眼顾子言。
“清点人手。”
他把这四个字说得不急不慢的。
“先把就近的生意拿下来，免得被张家抢先。”
“静安寺路东头那几家铺面，闸北往南市去的那两条货路，还有南市码头外围那几间仓库……”
“能拿多少拿多少！”
“等周围几个地界都占下来以后，再和张家争码头。”
他偏过头，看着顾子言。
“你带人去闸北，把那两条货路先掐回来。”
“张家那边塞进去的人，能赶走就赶走，赶不走的先记着。”
“货路上的铺子，一家一家谈，愿意跟咱们走的，给点甜头。”
“不愿意的，先放着，回头再收拾。”
他又偏过头，看着顾琛。
“你去南市码头外围。”
“那几间仓库，本来是咱们顾家的，被张家挤出去了。”
“你带人去，把仓库先收回来。”
“不用跟张家的人硬碰，就说仓库是顾家的产业，要收回来自己用。”
“他们要是拦着，就让他们去找白组长评理。”
顾琛点了点头，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，搭在手臂上。
“明白。”
顾子言也点了点头，把搭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，垂在身侧，朝门口走去。
他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，偏过头看了一眼顾琛。
顾琛站在桌边，把外套穿好，扣子一颗一颗扣上。
推开门走了出去……
随着顾景华一道道命令下去，顾家开始动起来。
顾子言带人去了闸北。
他手底下十几个，都是顾家铺子里的伙计，平时管账的、跑腿的、看仓库的。
他分了两拨人，一拨去闸北往南市去的那条货路，一拨去静安寺路西头往码头去的那条运输线。
货路上张家塞进去的人，有的被赶走了，有的被谈了话，有的干脆自己走了。
张家在两条线上截的货，被顾家的人一件一件地截回来。
铺子里张家的招牌被摘了，换上了顾家的。
掌柜的换了人，伙计也换了一批。
顾琛带人去了南市码头外围。
那几间仓库本来是顾家的，被张家挤出去之后，租给了几个小商贩。
顾琛带人去了，把仓库的门一封，贴上顾家的封条。
而张家，顾家两家一动，四大家族其余两家，也默契地动了起来。
陈家在南市码头也有一条货路，平时跟青帮走得近。
青帮散了以后，那条货路半死不活的。
张家插进码头之后，陈家的货船靠泊都得排在张家后面。
现在顾家一动，陈家也顺理成章出手。
陈家的二小姐陈婉如带了人去了码头，把自家那条货路上的泊位重新占了回来。
吴家在虹口那边有几间铺面，本来是租给外人开的。
张家抢静安寺路东头铺面的时候，吴家没动。
现在顾家动了，吴家同样跟着打。
吴景明带了人去了虹口，把自家铺面一家一家收回来，重新租给了跟吴家走得近的商户。
上海的暗流，彻底被搅动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