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市码头上，货船挤得密密麻麻的。
张家的五艘货船靠在外侧，顾家的三艘货船靠在内侧，陈家的两艘货船挤在中间。
码头上的工人在几条船之间跑来跑去，扛包的、卸货的、记账的，忙得脚不沾地。
闸北那边，货路上的铺子一家一家地换了招牌，有的从张家换成顾家，有的从顾家换成陈家。
静安寺路东头，几家铺面同时开了张，绸缎庄、钟表行、药铺、布庄。
一家挨着一家，鞭炮声从早响到晚。
街面上的老百姓看着这阵仗，议论纷纷。
茶馆里的老茶客们端着茶碗，话比平时多了好几倍。
有人说四大家族这是要打起来了，有人说调查组缩了，四大家族没了管束，可不得放开手脚。
有人说白组长那几道文件就是给四大家族开的口子，有人说什么开不开口子。
四大家族本来就不干净，有没有调查组都是一个样。
说什么的都有。
但不管怎么说，有一件事是所有人都认的……
上海的天，要变了！
……
三天后，调查组三楼办公室。
白玉堂坐在桌边那把椅子上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，手里攥着钢笔，在纸页上圈圈画画。
桌角搁着一只搪瓷缸，茶水还冒着细白的热气。
他身后靠墙的地上，堆着一溜东西……
三只棕色皮箱，两只锦盒，还有一篓子干鲍，用荷叶盖着，边角翘起来，露出一截深褐色的边。
锦盒上压着红纸封，皮箱的铜锁扣在灯下泛着暗暗的光。
他偏过头，看了一眼身后那堆东西，又转回来。
看着站在窗边的徐远和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的周娜，嘴角那层弧度动了动。
“白玉堂这几天又送过来的。”
“老规矩。”
“记好账。”
周娜把面前那份文件翻到下一页，低头看了一眼，眉头拧着。
她把钢笔搁下来，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这下上海算是真乱套了。”
“四大家族全在动，你争我抢。”
“闸北那片好不容易稳定的局势，全乱了。”
徐远靠在窗台上，目光落在楼下那条热闹的街上。
百货公司门口人来人往，电车叮叮当当地从街中间开过去。
他看了一息，然后把目光收回来，落在周娜脸上。
“不止是闸北。”
他把这几个字说得不急不慢的。
“南市码头那边，张家的五艘货船靠在外侧，顾家的三艘靠在内侧，陈家的两艘挤在中间。”
“码头上的工人来回跑，货卸不下来，船也出不去。”
“以前一天能走三趟货，现在三天走不了一趟。”
“码头上那些老工头，以前跟青帮走得近的，现在被张家的人挤到一边。”
“只能蹲在墙根底下抽烟。”
他从窗台上直起身来，伸出一根手指，在半空中点了一下。
“虹口那边，吴家在收铺面。”
“一家一家地收，收完了重新租出去，租金翻了一倍。”
“原来租吴家铺面的那几个商户，有的续了租，有的搬走了。”
“搬走的铺子空在那儿，吴家也不急，就那么晾着。”
“虹口那片的老百姓，买个东西都得走两条街。”
他把手指收回来，重新靠回窗台上。
“静安寺路东头，几家铺面同时开了张。”
“绸缎庄、钟表行、药铺、布庄，一家挨着一家，鞭炮从早响到晚。”
“开张那天，张浩轩让人在门口摆了十几桌，请了街坊邻居吃饭。”
“顾家那边不甘示弱，第二天也在隔壁摆了十几桌。”
“两家铺面门对门，桌子摆到街中间，差点打起来。”
周娜靠在椅背上，把徐远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她把揉着太阳穴的手收回来，搭在桌面上。
“还有呢？”
徐远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收回来，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，又收回来。
“还有杨浦那边。”
“工业区里几家小厂子，本来跟四大家族没什么关系，现在也被牵扯进来了。”
“张家在杨浦插了人，顾家也跟着插了人，两拨人在厂子门口对峙了好几天。”
“前天晚上，厂子里的一台机器被人砸了，不知道是谁干的，两边都说是对方。”
“厂子的老板夹在中间，谁也不敢得罪，急得团团转。”
他把手插回裤兜里，脊背往窗台上靠了靠。
“新闻几个小时一换。”
“张家占了三成闸北，顾家就抢回两成。”
“顾家抢了两成，张家又去码头挤货船。”
“四大家族投入的一天比一天多，人手、钱、关系，一层一层地往里面砸。”
“呵呵，热闹得很啊。”
白玉堂坐在桌边，把钢笔搁下来，偏过头看着徐远和周娜，嘴角撇了撇。
“你们俩也真是，躺着就把名声赚了。”
他把文件合上，搁在桌角，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搁回去。
“上海的老百姓都在说，你们两个当值的时候，日子好，平静。”
“我一上来，成包庇四大家族的昏官了。”
“今天早上我去吃早点，卖豆浆的老太太不认识我，跟着客人在那念叨。”
“说这个狗屁白组长啊，来了之后，上海就没消停过。”
“四大家族抢地盘，抢铺面，抢码头，他也不管管。”
他把搪瓷缸往桌角推了推，脸上那层笑意没有收。
“你说我冤不冤？”
徐远摆了摆手，那动作不大，但干脆。
“虚名。”
“都是虚名。”
“我不在乎这个。”
周娜瞥了徐远一眼，嘴角那层弧度动了动。
“骂的又不是你！”
“你当然不在意。”
她偏过头，看着白玉堂，语气里带着一股晚辈对长辈的软。
“白老师，你委屈点。”
“等这段时期一过，在澄清你的功绩。”
白玉堂摆了摆手，把搪瓷缸端起来又喝了一口，搁回去。
“无妨。”
“能给冰儿打掩护，这点名声，我亏得起。”
他把手搭在桌面上，身子往前倾了倾，看着徐远。
“徐远，你那边什么情况了？”
“那十几个人，动了没有？”
徐远靠在窗台上，点了点头。
“上海这么乱，这些人一定会有动作。”
“我估计，就这几天了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，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叩了两下。
那声响不大，但急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是有人在外头站了一会儿，终于下了决心。
门被推开了。
吴志荣侧着身子挤进来。
他走进来，反手把门带上，快步走到桌边，目光从白玉堂脸上移到周娜脸上，又落在徐远脸上。
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，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。
“徐兄弟……”
“老鼠，出洞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