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十几个人，今天动了。”
“一大早，从火车站周围那几间小客栈出来，分了三拨。”
“一拨去了虹口，一拨去了杨浦，一拨留在南市。”
他松开撑在桌沿上的手，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虹口那拨，盯的是吴家的铺面。”
“吴家这两天收铺面收得凶，租金翻了一倍，几个老商户搬走了。”
“那拨人上午在虹口那家绸缎庄门口站了半个钟头，跟掌柜的说了几句话。”
“掌柜的说，那几个人问的都是生意上的事。”
“哪家铺面是吴家的，哪家是租出去的，租金多少，租期多长。”
“掌柜的没敢多说，敷衍了几句，他们也没纠缠，走了。”
他把手指收回来，又伸出第二根。
“杨浦那拨，盯的是张家和顾家在对峙的那几家厂子。”
“那几家厂子门口，两边各蹲着七八个人，天天在那耗着。”
“那拨人今天上午去了，在厂子门口转了一圈，跟看门的递了烟。”
“问了厂子里有多少工人，几点上下班，机器什么时候开。”
“看门的没当回事，顺嘴说了几句。”
他把第二根手指收回来，声音比方才沉了一分。
“南市那拨，盯着码头。”
“这拨最安静，一整天都在码头外围转，没跟任何人搭话。”
“但下午的时候，有人看见他们跟码头上的一个工头在巷子里碰了面，说了几句话。”
“那个工头姓赵，就是张伯衡的干儿子，管着张家那五艘货船的进出。”
徐远站在窗边，把吴志荣那番话从头到尾听完了。
他把垂在身侧的手收回来，插进裤兜里。
“静安寺路那边呢？”
吴志荣把撑着桌沿的手收回来，垂在身侧，看着徐远。
“有一拨人，今天下午从虹口出来之后，去了静安寺路。”
他把“静安寺路”四个字说得慢了一些。
“他们在别墅对面那家茶馆里坐了一个钟头，喝了壶茶，走了。”
“没进别墅那条巷子，也没跟别墅里的人搭话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他把“但是”两个字拖了一拍。
“他们在茶馆里，一直在看别墅那扇门。”
“我估计……弟妹可能是暴露了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南京路上电车叮叮当当的声音。
白玉堂把搪瓷缸搁在桌面上，杯底磕在桌上，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的响。
他的脸色没有变，但搭在桌面上的手指，慢慢收拢了。
周娜把钢笔从桌角拿起来，套上笔帽，又搁回去。
她的腮帮子绷着，嘴角抿成了一条线。
徐远站在窗边，把吴志荣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他从裤兜里抽出手来，撑着窗台，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点。
“一共十三个人？”
吴志荣点了点头。
“十三个。”
“三拨人，三个方向。”
“我让人分头跟着，谁跟谁接头，说了什么，全记着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偏过头看着徐远。
“徐兄弟，明天怎么办？”
徐远把撑着窗台的手收回来，插回裤兜里。
偏过头，看了一眼白玉堂，又看了一眼周娜，最后把目光落在吴志荣脸上。
“继续盯。”
“别惊动他们。”
“明天他们去哪儿，跟谁见面，说了什么，全记着。”
吴志荣点了点头，朝门口走去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。
周娜靠在椅背上，偏过头看着徐远。
“白冰那边，要不要加人？”
徐远站在窗边，把目光从桌角收回来，落在周娜脸上。
“加。”
“吴志荣的人继续盯，我再让青帮那边抽两个人过去，守在巷子两头。”
“不露面，只在暗处。”
他偏过头，看着白玉堂。
白玉堂会意，点了点头。
“明天我约四大家族的人吃饭。”
他把这几个字说得不急不慢的。
“把他们拖住。”
“你那边，该动手就动手。”
徐远点了点头，走到桌边，拿起那只搪瓷缸，把剩的那口凉茶一口喝了，搁回去。
“明天晚上。”
“该收网了！”
……
请柬是第二天早上送到的。
红纸封，烫金字，巴掌大一张，上面印着“敬备薄酌，恭候光临”八个字。
底下落着白玉堂的名字，地点在和平饭店，时间定在当晚六点。
张浩轩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捏着那张红纸请柬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眉头越拧越紧。
他把请柬往茶几上一搁，偏过头看着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的张伯衡。
“这白组长还有心思请我们吃饭？”
他撑了撑沙发扶手，身子往前倾了倾，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疑。
“父亲，你说他什么意思？”
“前几天收了咱们的月饼，转头又收了顾家的红酒，两边都不得罪。”
“现在四大家族抢地盘抢得头破血流，他突然请吃饭，是想干什么？”
张伯衡靠在沙发背上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红纸请柬上。
他看了一息，端起盖碗，低头啜了一口，搁回去。
“还能什么意思。”
他把这几个字说得不急不慢的。
“最近闹得太凶，影响不太好。”
“他们这些体制内的人，要脸面嘛。”
“请你们吃饭，说一说，谈一谈，或者由他来划分地盘。”
他偏过头，看了一眼对面墙上那幅山水画，又收回来，落在张浩轩脸上。
“这些事情，法租界的时候就有了，很正常。”
“当年上海滩上几股势力抢地盘，抢得差不多了，就有人出来摆一桌，把线划清楚。”
“谁占哪条街，谁管哪个码头，谁收哪片铺面的租，坐下来谈。”
“谈拢了，大家相安无事。”
“谈不拢，再打。”
“打完了再谈。”
“一套一套的，都是有规矩的。”
张浩轩靠在沙发背上，把张伯衡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他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，交握着搭在身前，脊背挺直了一点点。
“那我们是答应，还是……”
张伯衡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不大，从嗓子里溢出来，在客厅里荡开。
他把盖碗端起来又啜了一口，搁回去。
“明面上当然要给面子。”
“白组长请吃饭，你不去，那就是不给他面子。”
“你不给他面子，他怎么能让你好过呢？”
“这顿饭，肯定得去。”
“至于分地盘的时候，要是吃亏了，那就再谈。”
“谈不拢，就再抢。”
“咱们张家也不是吃素的。”
“南市码头那五艘货船，闸北那两条货路，静安寺路那几家铺面，都是咱们真金白银砸进去的。”
“白组长一句话就想让咱们吐出来？”
“没那么容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