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浩轩点了点头，把茶几上那张请柬拿起来，折了两折，揣进衣兜里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晚上我看情况来……”
与此同时，顾家公馆，二楼书房。
顾景华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捏着那张红纸请柬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顾琛和顾子言站在书桌前面，两个人手里各捏着一张同样的请柬，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顾景华把请柬搁在桌角，目光从顾琛脸上移到顾子言脸上，又收回来，落在桌角那份晨报上。
头版上印着四大家族抢地盘的新闻，标题扎眼。
他看了一息，然后把目光收回来，落在顾琛脸上。
“白玉堂这是要下场管事了啊。”
他把这几个字说得不急不慢的。
“你们怎么想？”
顾琛把请柬搁在桌面上，两只手撑着桌沿，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顾子言，又收回来，落在顾景华脸上。
“父亲，我觉得这事得去。”
“白组长请吃饭，不去就是不给面子。”
“可去了，怎么谈，谈什么，得先想好。”
“咱们和其他三家不一样。”
“出手本来就晚，没拿到什么值钱的地盘。”
“之前损失的东西又多……”
“他要是真出来划地盘，咱们顾家现在占的那几条线，就不能轻易松口。”
“闸北那两条货路是咱们刚抢回来的，静安寺路东头那几家铺面也是咱们真金白银租下来的。”
“他一句话就想让咱们让出去，那不行。”
顾子言站在旁边，把请柬从手里翻了个面，又翻回来，眉头拧着。
“二哥说得对。”
“可我就怕一件事。”
“白组长这个人，看着和和气气的，收了咱们的酒，收了张家的月饼，两边都不得罪。”
“可他到底是站在哪边的？”
“他要是明面上划地盘，暗地里偏着张家，那咱们去了，就是吃亏。”
顾景华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，缓缓开口道。
“去之前，得先摸清楚，白组长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“他要是真想划地盘，那咱们就得把底线亮出来。”
“闸北那两条货路，不能让。”
“静安寺路那几家铺面，不能让。”
“南市码头外围那几间仓库，也不能让。”
他转过身来，看着顾琛和顾子言。
“你们两个先去。”
“我在家等消息。”
“谈得拢就谈，谈不拢就撤。”
“别在饭桌上跟张家的人吵，也别跟白组长顶。”
“他说什么，你们听着，回来再说。”
顾琛点了点头，把请柬从桌面上拿起来，折好，揣进衣兜里。
顾子言也把请柬收起来，跟着点了点头。
“明白了。”
……
其余两家此刻也是心怀鬼胎。
陈家公馆里，陈婉如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手里捏着那张红纸请柬，偏过头看着坐在对面的父亲陈伯年。
陈伯年端着茶盏，拇指在碗盖上摩挲了一圈，又摩挲了一圈，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吴家那边，吴景明站在书房窗边，把请柬搁在窗台上，一只手撑着窗框。
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。
他父亲吴仲甫坐在书桌后面，手里攥着一支钢笔，在纸页上点了两下，又搁回去。
两家人都没说话，但心里那根弦都绷着。白玉堂这个时候请吃饭，到底想干什么……
一眨眼就到了晚上。
和平饭店，顶层大厅。
大厅比上次顾琛请客那间包厢大了不止一倍。
靠窗摆着一张能坐十几人的大圆桌，桌面上铺着雪白的桌布，摆着十几副碗筷和十几只酒杯。
窗户是落地式的，从这儿能看见外滩那一排高楼和灰蒙蒙的黄浦江。
靠墙摆着一排椅子，墙角搁着两盆兰花，叶子细长，在暖气里微微颤着。
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，碟子挨着碟子，码得整整齐齐。
桌角搁着几瓶国外的红酒，瓶身上的纸标签在灯下泛着暗光。
四大家族的人早就到了。
张浩轩坐在靠门那侧的椅子上，翘着二郎腿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跟旁边的陈婉如说着什么。
顾琛坐在对面，两只手搭在桌沿上，脊背挺着，偏过头听顾子言低声说话。
吴景明坐在靠窗那侧，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盘熏鱼上。
几个人各怀心事，桌上的气氛看着热闹，底下绷着一根弦。
门被推开了。
白玉堂迈步走进来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，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的，脸上架着那副墨镜，嘴角挂着一层和蔼的笑。
他偏过头，目光从墨镜后面扫过桌边那些人，笑意深了一点点。
“呦，都来这么早？”
他把墨镜从鼻梁上摘下来，搁在手里，迈步朝桌边走去。
张浩轩第一个站起来，往前迎了两步，脸上堆着笑，一只手伸出来朝白玉堂握了握。
“白组长凑局，不敢不早来啊。”
他把白玉堂的手握了握，又松开，侧过身让出半步路，伸手拉开上首那把椅子。
“白组长，快坐。”
“酒菜都备好了。”
白玉堂迈步走过去，在椅子上坐下来，把墨镜搁在桌角。
他拿起桌上的酒壶，给自己面前的杯子斟了半杯，端起来正要喝，却发现桌边那些人全盯着他。
没有一个动筷子的。
一桌子人，十几双眼睛，全落在他脸上。
白玉堂把酒杯搁回去，偏过头扫了一圈，嘴角那层笑意没有收。
“都吃啊。”
“待着干嘛？”
桌边那些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顾子言把筷子从碗沿上拿起来，在手里转了转，偏过头看着白玉堂，笑了笑。
“白组长，咱们也别兜圈子了。”
“您今天把大家叫来，是为了什么，我们心里都有数。”
“您就直说吧，这个地盘，您想怎么个划法？”
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，桌边安静了一瞬。
张浩轩端着茶杯的手停了停。
顾琛搭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陈婉如把筷子搁在碗沿上。
吴景明手里那只空酒杯不转了……
十几双眼睛重新落在白玉堂脸上，等他开口。
白玉堂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地盘？”
……
与此同时，南站。
站台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
末班车刚走，检票口的铁栅栏拉上了，一个穿制服的老头靠在墙根底下打盹，手里攥着一把信号灯。
站台尽头那盏路灯亮着，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地面上，把几道水渍照得泛白。
靠站台最里头那根柱子底下，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穿深灰色的衬衫，四十来岁，中等身量，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。
另一个穿蓝布工装，二十多岁，袖口挽着，胳膊上露出一截结实的肌肉。
两个人站在柱子后面，背对着站台入口的方向。
穿衬衫的那个偏过头，压着嗓子开口。
“那边怎么样了？”
“白冰的消息可靠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