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人里有穿中山装的，有穿棉袄的，有穿工装的。
为首那个四十来岁，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，从颧骨划到耳根。
他把一张折得发黄的纸摊在桌面上，手指按着纸角，压着嗓子开口。
“都到了？”
旁边一个穿蓝布工装的点了点头，从衣兜里摸出一张照片，搁在桌面上。
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，穿着素色的旗袍，头发松松地挽着，站在一栋红砖小楼前面。
照片有些糊，但眉眼看得清楚。
“白冰。”
“住静安寺路西头，红砖小楼，铁艺大门。”
“门口有两排冬青，墙角的假山石后面有几株腊梅。”
“她平时不出门，偶尔出来，是跟另外两个女人一起。”
“一个圆脸，两根辫子，一个高一些，穿旗袍。”
“三个人出去，一般去绸缎庄和点心铺子，逛完就回。”
“和叶小姐给的消息，很相似。”
“可以断定，就是白冰！”
刀疤脸点了点头，把照片翻了个面，背面写着一行小字，是地址和出入时间。
他把照片搁回桌面上，偏过头扫了一圈桌边那几个人。
“叶小姐那边催得紧。”
“南市和虹口的消息都递出去了，就剩咱们这一拨。”
“今晚把路线定下来，明天一早动身回京城。”
“白冰的地址、照片、出入时间，全带上。”
“到了京城，直接交给叶小姐。”
桌边几个人点了点头。
一个穿棉袄的年轻人把马灯往桌子中间挪了挪，从衣兜里摸出一张手绘的地图，摊在桌面上。
地图上标着上海到京城的路线，坐火车走哪条线。
在哪一站换车，到了京城从哪个站出，出站之后走哪条路，全画得清清楚楚。
“火车票买好了，明天早上七点那一班，从北站走。”
“到南京换车，下午到浦口，过江之后转京沪线。”
“后天上午到京城。”
“到了京城，先去城南那个联络点，把东西交了，等叶小姐的人来接头。”
刀疤脸把地图拿起来看了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
“今晚早点歇，明天天不亮就走。”
“迟则生变！”
桌边几个人应了一声，正要站起来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很急，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，笃笃笃的，一声接一声，越来越近。
桌边几个人同时抬起头来，手往衣兜里伸。
门被推开，一个穿灰布褂子的年轻人侧着身子挤进来，胸口起伏着，额头上渗着一层汗。
“有情况！”
“南市和虹口的人，联系不上了！”
桌边安静了一瞬。
刀疤脸把按在桌面上的手收回来，偏过头看着那个年轻人。
“联系不上？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打电话过去，没人接。”
“打到他们住的那间客栈，掌柜的说人一早就出去了，没回来。”
“虹口那边也一样，电话打过去没人接，去他们落脚的那间铺面看了，门关着，里面没人。”
桌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一个穿中山装的把马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，偏过头看着刀疤脸。
“会不会是先走了？”
刀疤脸摇了摇头，把那句话截断了。
“不可能。”
“消息还没确定，不可能走。”
“就算走，也肯定提前说了。”
“南市那拨人昨天还跟我通了电话，说今天要把白冰的出入时间再核一遍。”
“虹口那拨人也是，昨天还说要把吴家铺面的情况再摸一摸。”
“怎么可能说走就走？”
“更何况，就算走，也不可能全都走，一个不留下来。”
“上海的情报网不要了？”
他把按在桌面上的手收回来，交握着搭在身前，脊背挺直了一点点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地图上。
“再去联系。”
那个穿灰布褂子的年轻人应了一声，转身又跑了出去。
桌边几个人重新坐下来，但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马灯的火苗还在晃，昏黄的光照在桌面上那张地图上，把那些铅笔画的路线映得模模糊糊的。
刀疤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，又叩了两下，眉头越拧越紧。
又等了一会儿。
门外没有动静，电话也没有响。
桌边那几个人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。
穿棉袄的年轻人把马灯往桌子中间又推了推，偏过头看着刀疤脸。
“不会出什么事了吧？”
刀疤脸没有接话，但搭在桌面上的手指，攥了攥。
他把地图从桌面上拿起来，折了两折，揣进衣兜里。
又把那张白冰的照片拿起来，揣进另一个衣兜。他偏过头，看着桌边那几个人。
“收拾东西。”
“现在就走！”
桌边几个人应了一声，站起来去拿搁在墙角的那几只包。
就在这时候……
砰砰砰！
外面响起了几声闷响。那声响不大，但沉，一声接一声，在安静的夜里荡开。
马灯的火苗被那声音震得跳了一下。
桌边几个人同时偏过头，朝窗外看去。
窗外黑沉沉的，什么也看不见，但那声响一声接一声地响着，越来越密，越来越亮。
“烟花？”
穿棉袄的年轻人偏过头看着刀疤脸。
刀疤脸没有接话，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他往窗边迈了半步，偏过头朝外看了一眼。
就在这时候……
砰！
一声巨响，从屋里炸开。
那声响比方才那几声烟花大了十倍，震得屋顶上的铁皮哗啦响了一声！
马灯从桌面上跳起来，翻在地上，灯油泼了一地，火苗在地上蹿了一下，又灭了。
桌边几个人猛地偏过头，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。
一个人捂着胸口。
他站在桌边那把椅子后面，身子往前倾了倾，两只手捂着胸口，指缝间不断渗出血来，洇湿了前襟。
他张了张嘴，像是要说什么，但嗓子里只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。
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，看着刀疤脸，又看着桌边那几个人。
然后慢慢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胸口那片正在扩大的暗红。
“扑通！”
他的膝盖弯了一下，整个人往前一栽，倒在桌面上，把那盏翻倒的马灯压在身下。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桌边那几个人猛地炸开！
“快找掩护！”
有人往门口跑，有人往窗边冲，有人往墙角退。
刀疤脸站在原地没动，两只手攥着拳头。
目光从倒在桌上的那个人身上移开，落在门口那个方向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