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远几乎没有瞄准，抬枪，枪口往右一偏。
砰！
铁皮柜后面那个往窗边冲的人影身子一僵！
后背炸开一团暗红，整个人往前一栽，撞在窗台上，翻出去。
落在窗外那片荒草地里，不动了。
徐远动作没停，枪口往左一偏。
砰！
柱子后面那个往门口冲的人影刚迈出两步，膝盖一软，整个人扑在地上。
手还往前伸着，指尖够到了门槛，没够着门外。
暗红从他身下洇开，洇湿了门槛底下那层水泥。
但剩下的四个人，趁着徐远开这两枪的工夫，已经蹿出去三十多米远。
铁皮柜后面那个翻窗出去的，其实没死透，被荒草地里的冷风一激，又爬起来，踉跄着往前跑。
刀疤脸从侧面那扇破窗户翻出去，落地滚了一圈，站起来就跑。
墙角废铁丝后面那两个往矮墙冲的，一个翻过墙头，一个从墙根的破洞里钻出去。
四个人，四个方向，一头扎进了厂房外面那片荒地里。
厂房外面是一片荒地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和几棵歪歪斜斜的杨树。
再往外是一条土路，土路两边是几块菜地，菜地尽头是一道河浜。
月亮被云遮了半边，荒地上一片昏昏沉沉的，十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。
那四个人散在荒地里，猫着腰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，枯草被他们踩得哗哗响。
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。
徐远站在厂房门口，把枪端在手里，偏过头，看着那几道在荒地里散开的身影。
他没有急着追，也没有急着开枪。
那几道身影跑得很快，但跑得很乱。
有人往东，有人往西，有人往南，有人往北。
方向散了，脚底下也乱了。
他冷笑了一声。
“跑？”
他把这个字从嗓子眼里轻轻溢出来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
他偏过头，朝厂房里头喊了一声。那两个人从门口走出来，站到他跟前。
“看住这几个。”徐远朝厂房里那几个趴在地上的人扬了扬下巴。
“谁动，补一枪。”
那两个人应了一声，一个守在门口，一个走进去，站在那几个趴着的人中间。
徐远把步枪端起来，偏过头，看了一眼荒地尽头那条土路。
那四个人已经跑出四五十米了，身影在昏蒙蒙的月光底下越来越小。
他看了一息，然后把目光收回来，落在脚底下那片枯草地上。
他蹲下来，偏过头，看了一息地上的脚印。
那四个人踩过的枯草，倒伏的方向不一样。
他看了一息，然后把目光收回来，落在其中一个方向那串脚印上。
那串脚印踩得最深，步子最大，枯草倒伏得最厉害。
是刀疤脸。
他跑得最急，也跑得最远。
徐远站起来，把枪端在手里，偏过头，看了一眼静安寺路那个方向。
远处传来几声闷响，一声接一声，那是吴志荣那边放的烟花。
他看了一眼，然后把目光收回来，落在荒地里那几道越来越小的身影上。
他迈步走进荒地，皮鞋踩在枯草上，沙沙的响，一声一声。
他走得不快不慢的，步子很稳。
他偏过头，看着那道踩得最深的脚印，嘴角那层弧度没有动。
“周围没车，没马匹，距离市内少说十公里。”
他把这句话从嗓子里慢慢挤出来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跟荒地里那几道身影说话。
“这群人想跑，都没地方。”
他偏过头，看着其中一道身影。
那个人跑得歪歪斜斜的，脚底下绊了一下，差点摔倒，又踉跄着往前跑。
他的步子越来越乱，呼吸越来越重，在安静的夜里，那喘息声隔着几十米都能听见。
徐远看了一息，把枪端起来，偏过头，顺着那串脚印的方向看过去。
“狩猎，开始了！”
……
荒地上，枯草被夜风吹得沙沙响。
一个人影从草丛里蹿出来，踉跄着往前跑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，袖子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口子，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。
他跑了不知道多远，腿已经软了，呼吸像是拉风箱一样，呼哧呼哧的。
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，黑沉沉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松了口气，脚步慢下来，喘了两口。
可就在这时候，脚底下绊了一下，整个人往前一栽，摔进一丛枯草里。
枯草里的碎石和土块硌在他脸上、手上，划出几道血痕。
他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，两只手撑着地面，正要站起来。身后传来一声枪响。
砰！
子弹打在他脚边的土地上，溅起一蓬碎土，撒了他一脸。
他吓得一哆嗦，整个人趴回去，脸贴在枯草上，大气不敢出。
他趴了两息，听着身后没有动静，慢慢把脑袋抬起来，偏过头看了一眼。
还是黑沉沉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咬了咬牙，两只手撑着地面，慢慢把身子撑起来。
刚站到一半，另一声枪响。
砰！
子弹打在他腿上。
他身子一歪，重新摔进枯草里，抱着那条腿，嗓子里挤出一声痛吼。
“啊！！！”
那声痛吼在荒地上荡开。
他抱着腿，身子缩成一团，额头上渗出一层汗，嘴唇咬得发白。
他偏过头，看着身后那个方向。
月光从云层后面慢慢移出来，照在荒地上那片枯草上。
一道身影从远处一步步走来，手里端着一把枪，枪管在月光底下泛着暗暗的光。
徐远走得不快不慢的。皮鞋踩在枯草上，沙沙的响。
他偏过头，看着那个缩在草丛里抱着腿的人影，嘴角那层弧度没有动。
他走几步，停一下，又走几步，又停一下。
每一步都踩得很稳，像是在散步。
那个人影缩在草丛里，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近，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。
他松开抱着腿的手，两只手撑着地面，想往后退。
但腿上的伤拖住了他，退了两步就退不动了。
他偏过头，看着那个端着枪的身影走到跟前，月光照在那张脸上，看不清表情。
只看见枪口那一点黑洞洞的光。
他张了张嘴，嗓子里挤出一串含混的音节。
“别……别杀我……”
他把两只手从地面上抬起来，举过头顶，手指抖着。
“饶我一命，我不去告密了。”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，我就是个跑腿的。”
“我回去，我马上回京城，我再也不来上海了。”
“饶我一命……”
他越说越快，越说越乱，嗓子里带着一股哭腔。
他跪在枯草里，两只手举过头顶，脑袋低下去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徐远站在他跟前，端着枪，偏过头看着他。
月光照在那张涕泪横流的脸上，照在那些抖着的手指上，照在他腿边那摊慢慢洇开的暗红上。
“不好意思。”
“死人的嘴巴，更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