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疤脸在黑夜里奔跑,一刻也不敢停。
他跑的方向是东边。
厂房在杨浦那片荒地的西头,他往东跑,就是往市区的方向跑。
荒地上的枯草被他踩得哗哗响,脚底板硌在碎石和土块上,疼得钻心,但他顾不上了。
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!
跑出去。
活命!
砰,砰。
这时候,远处又传来两声枪响。
那声响隔着几百米传过来,闷闷的,混在夜风里,和远处那些零零散散的鞭炮声搅在一起。
但他听得出来。
枪声是枪声,鞭炮是鞭炮。
枪声短,沉,像是有人拿锤子往地上砸了一下。
鞭炮声碎,密,噼里啪啦的。
他跑了这么多年江湖,这点东西还是分得清的。
他喘了口气,脚步没停,脑子里飞快地算着。
方才那两声枪响,距离他这边少说也有五六百米。
按照之前那个节奏。
徐远先追的是往南那个,然后是往西那个。
两声枪响,两声间隔不远。
说明那两个人没跑出多远就被追上了。
刚刚的枪声,是第三个……
四个人,只剩下他一个了。
他一边跑一边算,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。
好消息是,枪声在西边,他往东边跑,距离越拉越远。
五六百米,足够他跑到马路上。
到了马路上就有机会拦到车,进了城,钻回人堆里,徐远再想找他,那就是大海捞针。
他想到这儿,脚步又快了一些。
荒地上的枯草渐渐矮了,前面露出一条土路,土路尽头是一条柏油马路。
马路不宽,但路面平整,两边立着几根电线杆。
远处,两道光柱从路那头照过来,越来越近。
刀疤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他拼了命地朝马路边跑,脚底板上的血印子在土路上拖了一串,他顾不上了。
他跑到马路牙子边上,站定了,偏过头,看着那两道光柱越来越近。
他把两只手举过头顶,拼命地挥。
“停车!”
“停车!”
他扯着嗓子喊,声音又哑又急,在夜风里散开。
那辆车子越来越近,车灯照在他脸上,晃得他睁不开眼。
他眯着眼睛,偏过头,看着那辆车在他身边慢慢减速,最后停了下来。
是一辆深灰色的轿车。
车身擦得锃亮,在路灯底下泛着一层润润的光。
引擎还响着,排气管里冒着一缕细细的白烟。
刀疤脸松了口气,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。
他迈步朝车门走去,一只手已经搭在了车门把手上。
他偏过头,正要拉开车门。
车窗摇下来了。
车窗后面,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对襟褂子,袖口挽着,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,偏过头看着他。
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,照在那张脸上,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。
徐远看着他,冷笑了一声。
“要搭顺风车吗?”
刀疤脸的手僵在车门把手上。
他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,从头发丝凉到脚后跟。
“不……”
他把搭在车门把手上的手慢慢收回来,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的脚底板踩在柏油路面上,那点血印子在路灯底下泛着暗红。
他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,然后猛地转过身,朝马路对面跑。
砰!
枪声从车窗里传出来。
刀疤脸刚迈出两步,身子一僵,往前一栽,摔在马路牙子上。
他的脸贴在冰凉的柏油路面上,一只手动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
暗红从他身下慢慢洇开,洇湿了路面上的浮土。
车门推开了。
徐远迈步走下来,绕过车头,走到马路牙子边上。
他偏过头,看着趴在地上的刀疤脸,蹲下来,把他翻了个身。
刀疤脸的眼睛还睁着,嘴巴微微张着,脸上的那道疤在路灯底下泛着白。
徐远伸手把他衣兜里那张白冰的照片摸出来,揣回自己衣兜里。
砰!
又是一枪,打在刀疤脸胸口。
刀疤脸彻底断气了。
徐远站起来,把枪插回腰后,看着眼前的荒地,对着车里的人说道。
“收拾干净……”
“回去告诉白玉堂,戏,还得再演一会。”
……
和平饭店,顶层大厅。
白玉堂端着酒杯,脸上还带着错愕。
“分地盘……”
“是什么意思?”
张浩轩愣了一下,随即开口说道:“白组长,咱们也别兜圈子了。”
“您请我们吃饭,不就是为了分地盘吗?”
“规矩我们都懂。”
“您怎么分,我们就怎么做。”
“地盘上的生意,给您这个数。”
他举起右手,伸出四根手指,在白玉堂面前晃了晃。
“四成!”
白玉堂的眉头一挑。
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,偏过头看着张浩轩那四根手指,又扫了一圈桌边那些人。
“这帮人……”
“是不是误会了什么。”白玉堂皱了皱眉,心底疑惑。
他端着酒杯,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。
可桌边那些人看他没说话,脸上的笑意收了收,互相看了一眼。
是不是价格给低了?
白组长不满意?
顾子言第一个开口,把筷子从碗沿上拿起来,搁在桌面上,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“白组长,四成不少了。”
“之前法租界的那帮人,也就五五分账。”
“可那时候上海富裕,现在穷。”
“四六分,您占四成,我们六成。”
“我们虽然多一点点,可那么一大家子要养,没剩多少钱。”
他顿了一下,偏过头看了一眼顾琛,又收回来,落在白玉堂脸上。
“您也知道,咱们几家在上海滩上,码头上要养人,铺子里要养人,货路上要养人。”
“六成拿到手里,刨去开销,刨去打点,刨去那些七七八八的,剩不下多少。”
“四成,您拿的是净的。”
“我们拿的是毛的。”
其他几人也附和道。
陈婉如把筷子搁在碗沿上,两只手交握着搭在桌面上,偏过头看着白玉堂。
“是啊,白组长。”
“六成不少了。”
“我们陈家在南市码头那条货路,一年到头也就挣那么多。”
“您拿四成,我们留六成,大家都有口饭吃。”
吴景明把空酒杯从桌面上拿起来,在手里转了转,偏过头看着白玉堂。
“白组长,您要是觉得不够,咱们可以再谈。”
“可您得给我们留条活路。”
“码头上那些工人,铺子里那些伙计,货路上那些车夫,全指着这点钱吃饭呢。”
张浩轩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两只手搭在扶手上。
偏过头看着白玉堂,脸上那层笑意没有收。
“白组长,您看,大家都这个意思。”
“四成,您拿四成,我们几家分六成。”
“您怎么分,我们就怎么做。”
“您说句话,这事儿就算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