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玉堂坐在上首那把椅子上，把张浩轩、陈婉如和吴景明那番话从头到尾听完了。
他没有急着接话，端起酒杯，低头抿了一口。
酒是国外的红酒，涩中带甜，在舌根散开。
他把酒杯搁回去，偏过头，看着桌面上那张地图。
红线框着的地方，密密麻麻的，从闸北到南市码头，从静安寺路到虹口，几乎占了大半张图。
他看了一息，把目光收回来，落在张浩轩脸上，嘴角那层笑意没有收。
“张少爷，你们张家投入多，多分点，这没错。”
张浩轩脸上的笑纹一下子绽开了。他正要开口，白玉堂摆了摆手，把他那句话截断了。
“可陈小姐和吴少爷说的，也有道理。”
“你们张家抢下来的地盘，是你们的。”
“可他们早先就有的地盘，还是他们的。”
“这地图上，白框框和红框框，得分开算。”
“这很难办啊……”张浩轩脸上的笑纹僵了僵。
陈婉如和吴景明互相看了一眼，脸上的神色松了松。
顾子言坐在桌子另一侧，把筷子从碗沿上拿起来。
夹了一筷子肴肉搁进碗里，低头吃了一口，慢慢嚼着。
他没有说话，但嘴角那层弧度动了动。
身子往椅背上一靠，两条腿交叠着翘起来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，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在场的都是老狐狸了。
你扯一句，我扯一句，都想要好处。
白玉堂刚才那番话，说白了就是没想解决这事，在里面搅浑水，谁也不得罪。
顾子言看得明白，这种场合，谁先急谁先输。
顾家出手晚，抢得少，但底子还在。
让他们先争，争得越凶，白玉堂越难办。
白玉堂越难办，顾家反而越能占便宜。
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，翘着二郎腿，看这群人争得面红耳赤……
砰！
陈家大小姐陈婉如把茶盏往桌面上一墩，杯底磕在桌面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茶水溅出来几滴，落在白桌布上，洇开一小片暗黄。
她偏过头，伸手指着张浩轩，声音又尖又亮。
“姓张的，你少在这卖惨！”
“你们张家投入多？”
“我们陈家投入就少了？”
“静安寺路东头那几家铺面，我们陈家一家一家地谈，一家一家地租，真金白银掏出去多少？”
“你们张家蹲了三天，就想把我们的茶馆划到你们红线里去？”
“门儿都没有！”
张浩轩靠在椅背上，偏过头看着陈婉如，嘴角那层弧度收了一分。
他把手里的茶杯搁在桌面上，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，脊背挺直了一点点。
“陈大小姐，这是打算动手了？”
陈婉如把墩在桌面上的茶盏拿起来，攥在手里，指节泛着白。
“动手怎么了？”
“我们陈家在上海滩上混了这么多年，还怕你张家不成？”
吴家少爷吴景明坐在桌子另一侧，把空酒杯搁在桌面上。
偏过头看着陈婉如和张浩轩，眉头拧着。
他伸出手，朝两个人虚虚地按了按。
“陈小姐，张少爷，都消消气。”
“这地盘怎么分，咱们坐下来谈。”
“吵有什么用？”
“吵完了，地盘还是那些地盘，谁也拿不走谁的。”
“还伤各自的感情，不是吗……”
陈婉如把攥在手里的茶盏搁回桌面上，偏过头看着吴景明，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。
“吴敬明，你少在这当和事佬！”
“坐下来谈？”
“怎么谈？”
“张少爷一开口就是三分之一。”
“我们陈家静安寺路东头那几家铺面，他一句话就划到红线里去了。”
“这还怎么谈？”
张浩轩把交握着的手松开，撑着桌沿，身子往前倾了倾，偏过头看着陈婉如。
“陈大小姐，你这话说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，要把你们静安寺路东头的铺面划到红线里去了？”
“地图上白框框和红框框分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你们陈家的铺面在白框框里，我张家的地盘在红框框里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动过你们的白框框？”
陈婉如把茶盏从桌面上拿起来，又墩回去。
“你刚才说的，静安寺路东头那家茶馆，你们张家蹲了三天，就是你们张家的。”
“那茶馆是我们陈家租下来的，怎么就成了你们张家的了？”
张浩轩偏过头看着陈婉如，嘴角那层弧度没有动。
“陈大小姐，你刚才也说了，那家茶馆是你们陈家租的。”
“可租约到期了没有？”
“没到期，你们继续租。”
“到期了，我们张家接着租。”
“这有什么好争的？”
陈婉如把茶盏端起来，低头抿了一口，搁回去。
“你们租？”
“你们凭什么租？”
“到期了我们家不会续吗？”
“用得着你在这接手？”
“你分明就是想强占！”
“少跟我玩障眼法，本小姐不是傻子，看得出来！”
张浩轩把撑着桌沿的手收回来，往椅背上一靠，摊了摊手。
吴景明也不想吃亏，顺着话头，把空酒杯从桌面上拿起来，在手里攥了攥，偏过头看着张浩轩。
“张少爷，南市码头那几间仓库……也得谈谈吧？”
“地契还在我们吴家手里，可你们的人进去了。”
“这怎么个说法？”
张浩轩偏过头看着吴景明，嘴角那层弧度收了一分。
“吴少爷，那几间仓库，地契是在你们吴家手里。”
“可这次抢地盘，我们张家的人在码头外围蹲了五天，卸货装货全是我们的人。”
“你们吴家的人呢？”
“你们的人去哪儿了？”
“你们要是守住了，我们张家的人也进不去。”
“你们没守住，怪谁？”
吴景明把攥在手里的空酒杯往桌面上一墩，杯底磕在桌面上，酒水溅出来几滴。
“姓张的，你少在这胡说八道！”
“那是我们没守住？”
“不是你们张家突然插进来，把我们的人赶跑了吗？”
“我们吴家不比你们张家差多少！”
张浩轩往椅背上一靠，偏过头看着吴景明，嘴角那层弧度没有动。
“吴少爷，你也打算动手？”
吴景明把空酒杯从桌面上拿起来，攥在手里，指节泛着白。
“动就动？！”
“你以为我们怕你？”
顾子言笑了笑，适当的提了一嘴。
“吴少爷，张少爷，都消消气。”
“白组长还在这儿呢，给白组长一个面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