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浩轩把搭在身前的手攥了攥，指节泛白。
他偏过头，扫了一眼顾子言、陈婉如、吴景明。
三个人一个低头吃菜，一个端着酒杯不看他，一个把玩着空酒杯。
没有一个人接他的眼神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，落在白玉堂脸上，嘴角那层弧度已经收得干干净净。
“白组长。”
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又沉又慢，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您这么弄，我们张家很难办啊。”
白玉堂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张浩轩，嘴角那层笑意没有动。
“难办？”
他把这两个字从嗓子里轻轻溢出来，像是在嘴里掂了掂分量。
然后他脸上的笑，一点一点地收干净了。
那层和蔼的、客气的、像长辈看晚辈一样的东西，从眼底开始退。
退到嘴角，退到下巴，最后整张脸上只剩下一层冷。
“你跟我说难办？”
他撑着桌沿，慢慢站起身来。
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
桌边那些人全抬起头来，看着白玉堂。
张浩轩的脊背僵了一下。
白玉堂两只手撑着桌沿，身子往前倾着，目光落在张浩轩脸上。
他没有急着开口，就那么看着，看了两息。
然后他两只手往上一掀。
哗啦！
整张圆桌被掀翻了。
桌布、碗筷、酒杯、酒瓶、盘子、碟子，哗啦啦全砸在地上。
红酒泼了一地，碎瓷溅到墙根，汤汤水水淌了半间屋子。
轰隆一声闷响，桌子翻了个底朝天，桌腿朝天支着。
“难办，那就他妈别办了！”
桌边那些人全从椅子上弹起来，往后退了两步。
陈婉如的酒杯脱了手，砸在地上，碎成几瓣。
吴景明往后一退，撞在椅背上，椅子倒在地上。
顾子言拉着顾琛往墙边退了两步，鞋底踩在泼翻的红酒上，差点滑倒。
张浩轩站在原地，两只手垂在身侧，脸上那层沉硬的东西裂了缝，露出底下的白。
大厅里死一样的安静。
白玉堂站在翻倒的桌子后面，两只手还维持着掀桌的姿势。
他偏过头，扫了一圈桌边那些人，脸上的冷意没有退。
“是不是我笑的太多，给你们脸了？”
他把这句话说得不高不低，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。
“你们让我分，分了又不满意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皮鞋踩在碎瓷上，发出嘎吱一声脆响。
“那你让我分个屁？”
他把“分个屁”三个字咬得又重又狠，跟方才那个和和气气的白组长判若两人。
张浩轩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是要说什么，但白玉堂没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“有能耐你们把地盘自己摆平，继续闹！”
白玉堂又往前走了一步，目光从张浩轩脸上扫到顾子言脸上，又从陈婉如脸上扫到吴景明脸上。
“闹得全城风雨，上面再派人过来，你看你们到最后能拿到多少！”
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，桌边那些人全沉默了。
陈婉如把攥在手里的帕子绞了绞，吴景明扶着倒在地上的椅子，没敢扶起来。
顾子言站在墙边，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上面再派人来，局势又会变。
新来的人不摸情况，不认旧账。
四大家族这些天抢下来的地盘，到时候能不能保住，谁也说不准。
白玉堂看着他们那副模样，冷笑了一声。
“或者都不用上面来。”
他把两只手背在身后，偏过头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沉沉的黄浦江上。
又收回来，扫了一圈桌边那些人。
“周娜，徐远，重新掌权。”
他把“周娜”和“徐远”两个名字说得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。
“我看你们还能不能坐得住！”
这句话落下去，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碎瓷片上最后一滴红酒落在地板上的声音。
张浩轩的腮帮子绷得死紧。
陈婉如把帕子攥成了一团。
吴景明扶着椅背的手微微发颤。
顾子言和顾琛对视了一眼，谁也没有开口。
众人心里清楚，徐远、周娜一旦回来，会发生什么。
周娜手里攥着枪毙令，一路从京城查到上海。
徐远更不用说，金家、张家、顾家，一家一家地收拾。
祁东升被逼得当众剖了肚子，吴志荣那场大审判说翻就翻。
这两个人要是重新掌权，四大家族这些天抢下来的地盘，有一个算一个，全得吐回去！
张浩轩的脸色煞白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，腮帮子绷得死紧，两只手垂在身侧，指尖微微发颤。
他想开口，但话到嘴边，被白玉堂方才那几句话堵得死死的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陈婉如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她把手里绞成一团的帕子松开，整了整衣襟，往前迈了半步，脸上堆起一层笑。
“白组长，您消消气。”
她把声音放得又软又稳，像是哄一个发了火的长辈。
“我们知道，都是因为您帮忙压住了徐远和周娜，我们才能有这个局面。”
她偏过头，看了一眼翻倒的桌子，又收回来，落在白玉堂脸上，笑意又深了一分。
“您这份苦心，我们懂。”
“四大家族在上海滩这么多年，谁是真心为我们好，谁是来搅局的，我们分得清。”
吴景明也回过神来，把扶着椅背的手收回来，整了整衣襟，跟着附和。
“是啊白组长，陈小姐说得对。”
他往前走了半步，站在陈婉如旁边，脸上的神色恭恭敬敬的。
“您来上海这些天，替我们挡了多少事，我们心里都有数。”
‘徐远和周娜要是还在台上，我们几家哪能像现在这样坐下来谈地盘？”
他顿了一下，把声音压低了一些，像是怕隔墙有耳。
“您放心，我们吴家，往后全听您的。”
顾子言站在墙边，把方才退那两步整了整衣襟，慢条斯理地开口。
他没有看张浩轩，目光落在白玉堂脸上，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。
“白组长，别让某些不懂事的人，坏了您的心情。”
他把“某些不懂事的人”几个字说得轻飘飘的，但桌边的人都听得出来，说的是谁。
张浩轩的腮帮子绷得更紧了，偏过头看了顾子言一眼.
顾子言没接他的眼神，把目光收回来，落在白玉堂脸上，嘴角那层弧度没有动。
白玉堂站在翻倒的桌子后面，把陈婉如、吴景明、顾子言那番话从头到尾听完了。
他没有急着接话，抬手摸了摸胸口，像是方才掀桌那一下，把气给顶着了。
他摸着胸口，缓缓吐出一口气，脸上那层冷意一点一点地退下去，换上来的是方才那层和蔼。
但那层和蔼底下，还压着一点没散干净的沉。
“我跟你们说啊。”
他把手从胸口放下来，背在身后，偏过头，扫了一圈桌边那些人。
“你们得懂我的苦心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