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东的回函，比顾长安预想中来得快。
快得有些不正常。
第三日清晨，北门刚开，河东修桥署的人就到了。
来人姓陶，是个从事。
穿着整齐。
说话客气。
还带了两车东西。
一车是梁二和几个短工的工牌、工契、工钱册。
另一车，是米粮和药材。
赵有财站在北门旁边，看着那两辆车，低声说道：“来得这么周到，反而不像好事。”
陈石看他一眼：“你现在也会先疑了。”
赵有财叹气：“被荒城磨的。”
陶从事入城后，没有直接去医棚。
他先求见顾长安。
城务厅里，陶从事把河东回函奉上，话说得极漂亮。
他说梁二一事，是河东工地失察。
说荒城先医伤工，河东感念。
说米粮药材是赔补，也是谢意。
最后，他又提出一个请求。
“河东近日修桥用工紧，愿与荒城互通短工明账。若有荒城短工愿赴河东，河东照荒城工钱明账格式登记。”
赵有财听到这里，眉头一动。
这听起来不错。
荒城临工多了，河东缺工。
若能互通，短工有活，荒城也少些压力。
可顾长安没有立刻答应。
他问：“梁二的工伤责任，河东怎么认？”
陶从事笑容微微一顿。
“梁二私自离工，伤情未报清楚，工地确有疏漏。河东愿先给医药银。”
顾长安看着他：“我问责任，不问银。”
陶从事的笑容更僵。
徐墨低头翻回函。
回函里写得很圆。
怜其伤。
给其银。
补其粮。
但没有一句写清，谁安排的屋面，谁管踏板，谁让人离工，谁没有登记伤情。
银子很足。
账很空。
这种东西看着体面，实际就是把责任用米粮盖住。最省事的体面，往往就是拿礼数把事实埋了，埋完还要求旁人夸一句周到。
顾长安把回函放下：“这份不能入荒城册。”
陶从事脸色一变：“殿下，河东已经赔补。”
顾长安说道：“赔补可以收，另册登记。责任未明，不入结案。”
陶从事立刻说道：“殿下何必如此苛刻？梁二已在荒城医棚，河东也愿意出钱。若再追责任，恐怕伤了两地和气。”
赵有财听得火一下上来。
他刚要开口，韩岳先看了他一眼。
赵有财硬生生憋住。
顾长安倒是很平静：“和气不是拿伤者换的。”
陶从事被这句话堵住。
徐墨提笔写下。
河东愿赔补，责任未明。
陶从事看见那八个字，脸色终于不太好看。
他意识到，荒城不准备把这件事变成一场体面的互相感谢。
顾长安继续问：“河东要与荒城互通短工明账，可以。先补梁二工地明账。没有，就写为何没有。谁雇，谁管，谁见伤，谁放离，谁未送医，一项一项写。”
陶从事沉默片刻，才说道：“若旧账查不清呢？”
顾长安答：“那就写查不清。”
陶从事抬头。
顾长安看着他：“查不清不是罪。装清楚，才是。”
屋里一时安静。
陶从事终于明白，荒城要的不是一个好看的结果。
是一个肯承认缺口的过程。
这比赔银子麻烦太多。
午后，河东送来的粮药入了公账。
但没有直接发给梁二。
药材入医棚救急项。
米粮入外来伤工临时项。
赔补银封存。
梁二的个人工钱和工伤赔付，等责任核明后另给。
赵有财一开始又不懂：“人家都送来了，直接给梁二不就好？”
徐墨问他：“若直接给，河东是不是就能说此事已了？”
赵有财顿时明白。
钱一到手，账就容易被人当成翻篇。
可梁二要的不是一笔模糊的好心钱。
他要知道自己为什么伤，谁该负责，后面能不能继续活下去。
顾长安说得更简单。
“账随人来。”
赵有财看向他。
顾长安说道：“人到荒城，账也要到荒城。工钱账，伤病账，来路账。不能只把人送来，把账留在原地。”
徐墨把这四个字写成新页标题。
账随人来。
这四个字很快就从城务厅传到北门。
北门当天就用上了。
午后，又有一批安宁县的人到了。
不是短工。
是县里派来“观法”的小吏。
他们带着安宁县候粮牌抵债的旧案册，说是奉京城命，来荒城学急困册和候册不得转让。
这本来是好事。
可随行车上，还坐着八户人。
老弱妇孺都有。
一问才知道，都是在安宁县候粮牌抵债里被卷进去的人。
小吏说得很客气。
“他们听闻荒城有公共屋，也有急困册，愿来投荒城。县中不便阻拦，便顺道送来。”
赵有财听完，差点当场骂人。
这哪里是顺道送来。
这是把安宁县自己没处理完的烂账，裹上“自愿投荒城”的布，往荒城门口一放。
顾长安没有发火。
他只问小吏：“八户人的户籍册、候粮牌抵债原券、欠粮原因、现有债主、是否自愿迁离，都带了吗？”
小吏脸色一僵。
“来得匆忙，未能尽备。”
顾长安点头：“那就先不入城。”
小吏急了：“殿下，他们都是困苦人家。荒城若拒之门外，恐怕不合仁政。”
赵有财这次没忍住。
“仁政就是你们不带账，把人往别人门口一丢？”
小吏脸色难看：“赵主责这话过了。人是自愿来的。”
陈石问：“谁听他们说自愿？”
小吏答：“县中都问过。”
陈石说道：“谁问的，在哪里问的，有无见证，写了吗？”
小吏说不出话。
安宁县来的八户人，也被这场问话吓住了。
其中一个老人颤巍巍说道：“我们不是要赖在荒城。县里说荒城能给屋，给粮，还能做工，我们才来。”
这话一出，荒城这边的人都明白了。
他们未必想钻空子。
也可能只是被人半哄半送地推出来。
顾长安看着那老人，声音放缓了些：“荒城可以收人，但不能收糊涂账。你们今日先住北门临棚，水饭照规矩买不起可记急困。明日逐户问清。愿留的，走临籍。愿回的，安宁县接回。欠债、候粮牌、抵债券，安宁县必须补册。”
老人听懂一半。
但至少听懂了，不会把他们立刻赶走。
小吏却更急：“殿下，这样一来，安宁县那边……”
顾长安接过他的话：“安宁县那边，会收到荒城回函。”
小吏闭嘴。
徐墨当场拟函。
安宁县八户至荒城，称自愿迁投，然未携完整户籍、债券、候粮牌原册与问愿记录。荒城暂作临棚安置，不入公共屋候册，不结原债。请安宁县三日内补册，并派员说明是否存在借观法之名转移急困户。
赵有财听完，低声说道：“这也太直了。”
徐墨看他：“要改？”
赵有财想了想：“不用。直一点好，省得他们装听不懂。”
小吏脸色已经白了。
他原本以为，荒城既然讲急困先报，就不好拒人。
没想到荒城真不拒人。
但也不替别人吞账。
这比拒人更难办。
傍晚，北门临棚住满了。
朔州来的短工。
河东来的伤工家属。
安宁县送来的八户。
不同地方的人挤在一起，气味、口音、怨气都混成一团。
陆小满站在棚外，看着临棚排水沟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里最多撑七日。”
赵有财一听，整个人都麻了：“又要建？”
陆小满答：“不是建，是分流。”
她指着地图说道：“短工临棚不能和急困临棚混。伤工家属要靠近医棚。待核户要靠近北门，方便来去。现在全堆候车场，三日后就会乱。”
顾长安点头：“分三区。”
赵有财按住额头：“三区又是什么？”
徐墨已经写下。
临工区。
伤工区。
待核区。
赵有财看着那三个词，深吸一口气：“我就知道，一群人进来，马上长出三块地。”
顾长安说道：“不分，三块事就会混成一团。”
这句话没人反驳。
公共屋候册已经证明过。
急困、分屋、旧功、工钱，一旦混在一起，就会被人拿来做买卖。
现在外来人也一样。
做工的、养伤的、等核的，不能都叫可怜人。
可怜是真的。
但事情不同。
处理就不同。
夜里，荒城第一次给外来人开口头说明。
地点在北门临棚前。
陈石先说北门规矩。
赵有财说招工牌。
程娘子说伤工先医。
徐墨说临籍和公共屋候册。
老何负责把长话翻成短话。
他说：“来做工的，明日看工牌。带伤的，先医，不先算钱。想留下的，先登记三十日。身上有债的，债跟着查，不会因为进荒城就没了，也不会因为有债就把你卖了。”
这几句话，比徐墨写的册子更有用。
安宁县那个老人听完，问：“那我们欠的粮，还会追来吗？”
顾长安站在人群边，答道：“会查。”
老人脸色白了。
顾长安继续说道：“但查清之前，谁都不能拿那张旧券把你们赶走，也不能拿它换你们以后的屋。”
老人慢慢点头。
他这回听懂了。
有债不等于没路。
欠账也不等于整个人都可以被别人搬来搬去。
说明会散后，赵有财嗓子都哑了。
他喝了一大碗水，坐在临棚外的木桩上，半天不想动。
老何问：“累？”
赵有财没好气：“你不累？”
老何说道：“累。但比明日打一架好。”
赵有财想了想，点头：“也是。”
很多规矩的用处，不在于让人立刻开心。
而是让他们今晚先别误会到打起来。
第二日，安宁县八户逐户核问。
有三户确实愿留荒城。
因为家里年轻人想做工。
有两户根本不想来，是县中债主逼着走，说荒城会替他们安排。
还有三户半懂不懂，只知道留下也许有屋。
徐墨把结果分清后，没有骂那八户。
他只把安宁县那名小吏请来，当面念了一遍。
小吏低着头，一句都不敢辩。
陈石在旁边说道：“你回去告诉你们县里，下一次再送人，可以。但账、册、愿书必须一起到。账不到，人不入正式册。”
小吏低声称是。
顾长安补了一句：“不是不收人。”
小吏抬头。
顾长安说道：“是不收糊涂账。”
这句话，很快成了北门新牌的第三行。
来干活，有工钱。
想住下，另登记。
账不到，不入册。
赵有财看着新牌，忍不住说道：“这话好。很凶。”
徐墨纠正：“很清楚。”
赵有财摆手：“都一样。”
午后，河东那边终于送来第二份回函。
这一次不再只有米粮药材。
他们补了梁二所在工队的用工册。
虽然缺漏不少。
但至少写了几件关键事。
梁二由孟魁管料时临时调去桥侧搬石。
踏板未登记。
伤后只由同工包扎。
未入医棚。
离工时，孟魁给了二十文路费，未写伤退。
卢官员看完，脸色沉得厉害。
他把这份回函看了两遍，才说道：“这已经不是疏漏。”
顾长安问：“工部怎么说？”
卢官员答：“我会附报。孟魁要问责。河东桥工地，要补伤工册。”
赵有财在旁边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“总算不是荒城一个人在补洞。”
这一次，没人笑他。
因为这话说得对。
荒城补自己的洞。
也不能让别人把洞口开到荒城门前。
傍晚，梁二在医棚里听说河东补了账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问程娘子：“那我不是逃工？”
程娘子答：“现在看，不是。”
梁二又问：“我弟还能在荒城接活吗？”
程娘子说道：“能。走临工册。”
梁二闭上眼。
眼角有一点湿。
他可能不是因为疼哭。
而是因为自己终于不是一块被工地扔出来的烂木头。
人有名字。
工有账。
伤有因。
这几样东西听起来很小。
可缺了，就能把一个人变成没人要的麻烦。
夜里，城务厅写夜报。
徐墨把今日三件事合成一卷。
外来短工入城。
安宁县送户。
河东伤工补账。
卷名就用顾长安那四个字。
账随人来。
最后一段写得很清楚。
荒城可收工、收商、收伤、收急，不收无册之责，不吞他县糊涂之账。凡外来者，先问来路、愿否、所欠、所工、所伤。人可暂安，账须追明。
梁帝收到这份报时，已是两日后。
他看完，第一句话不是夸顾长安。
而是骂安宁县。
“这群东西，学规矩没学会，先学会把人往荒城推。”
周惟正低头不语。
梁帝又看河东回函，脸色更沉。
“孟魁问责。河东桥工地三日内补伤工册。安宁县送户一事，令其县令自陈。”
周惟正应下。
梁帝把夜报放下，忽然说道：“荒城这门，倒越来越不好进了。”
周惟正答：“也不是不好进。”
梁帝看向他。
周惟正说道：“是不好糊涂着进。”
梁帝沉默片刻，点了点头。
荒城北门外，第三日清晨。
新牌已经挂稳。
来干活，有工钱。
想住下，另登记。
账不到，不入册。
一个月泉商队的年轻伙计站在牌前念了两遍，问陈石：“那我们商队以后带短工来，也要带账？”
陈石答：“带人，就带清楚。”
伙计点点头。
“麻烦。”
陈石看他。
伙计赶紧补了一句：“但比丢人强。”
陈石这才放他过去。
远处，临工区开始重新划线。
伤工区靠近医棚。
待核区靠近北门。
陆小满带着木尺和灰线，赵有财带着账册，程娘子带着药童，徐墨抱着新册，韩岳站在风口看人流。
顾长安站在北门内，看着一队又一队人从门下走过。
荒城正在长大。
长大的方式很麻烦。
不是城墙忽然拔高。
不是街道忽然繁华。
而是每多来一个人，城就要多问一句：
你从哪里来？
你欠什么？
你做什么？
你伤在哪里？
你愿不愿意留下？
这些问题不好听。
也不热闹。
但它们让人不再无名地来，也不再无名地被丢掉。
傍晚前，北路哨骑带回一条新消息。
河东桥工地里，那个管料的孟魁失踪了。
随他一起不见的，还有一名会画旧水路的账房。
账房在工地上被人叫作谢五先生。
徐墨听完，笔停在纸上。
赵有财的脸也沉了下来。
顾长安看向北方。
风从门洞里穿过，吹得新牌轻轻作响。
账随人来。
可有些账，开始跑了。
消息传回城务厅时，卢官员也在。
他原本准备第二日回京。
听见“谢五先生”四个字，行李都没让人再收。
卢官员低声说道：“河东桥工地的旧水路账房，若真是谢五，那他不只是躲在旧书铺里卖图。他在修桥。”
徐墨立刻明白这句话的分量。
会画旧水路的人，出现在修桥工地。
管料的孟魁又刚好涉及伤工和糊涂明账。
这条线不一定直接通向黑水堡旧粮案。
但它说明，谢承或者谢五这些年没有离开“路”和“料”。
他仍然在能改图、能挪料、能让账不清的地方活着。
顾长安没有下令封路。
也没有让韩岳立刻带人追。
他只说道：“给河东发第二函。查孟魁，也查谢五。但河东桥工地不得停工，不得驱散短工。所有离工者，先登记去向。”
韩岳问：“若他们趁登记逃？”
顾长安答：“不登记，也会逃。登记了，至少知道谁少了。”
赵有财听完，低声说道：“又是让作假变麻烦。”
顾长安看他一眼：“你记得倒快。”
赵有财哼了一声：“被你们写怕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