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先报的牌子贴出去后，医棚门口的人反而多了。
这也不奇怪。
以前许多人不是没病，是不敢说。现在荒城把“不扣屋”三个字挂出来，他们才敢把咳嗽、腹痛、旧伤、夜里发冷，一样一样拿到程娘子面前。
程娘子看着排到门外的队，脸色比病人还难看。
她不是嫌病人多。
她是嫌麻烦长得太快。
赵有财过来时，医棚门口已经排了三十多人。有人抱着孩子，有人扶着老人，也有人只是手上起了两个冻疮，却站在最前面不肯动。
赵有财看了一圈，低声说道：“这队要排到北门去了。”
程娘子冷冷说道：“所以你站远点，别添一个病人。”
赵有财立刻退了半步。
医棚原本没有药牌。
只有急病先看，轻症后看。可人一多，谁都怕自己被挤到后面。药童临时拿木片写了号，给慢症排队用。
半个时辰后，第一块药牌就被卖了。
卖牌的是一个咳嗽的短工。
他病不重，只想开点止咳药。有人给他四十文，让他把前面的号让出来。
买牌的是一名老人的儿子。
老人确实喘得厉害。
若事情到这里，还能说是急慢不分。
可第二块药牌卖给了龚家亲戚。
那人只是说自己夜里头痛，拿到前号后，又转手卖给另一个带孩子的妇人，收了六十文。
药童发现时，牌已经换了三次手。
程娘子把木片拍在桌上，声音不大，却让门外全安静了。
程娘子说道：“谁卖的？”
没人出声。
程娘子又问：“谁买的？”
还是没人出声。
赵有财站在门边，冷笑了一声。
赵有财说道：“药还没开，药牌先成买卖了。你们可真会过日子。”
一个妇人抱着孩子，脸色发白。
妇人说道：“我孩子烧得厉害，我怕排不上。”
程娘子看向她。
程娘子问道：“你为什么不走急病？”
妇人愣住。
妇人答道：“我不知道急病不用牌。”
药童脸色也白了。
他只顾发号，没有说清急病不排慢号。
顾长安到医棚时，程娘子已经把队分成三行。
第一行，急病。
第二行，慢病。
第三行，问账。
赵有财看见第三行，眼皮一跳。
赵有财问道：“病还要问账？”
程娘子答道：“他们不是来看病，是来问药债会不会影响公屋，会不会影响临工，会不会被人追钱。问不清，就堵在诊队里。”
这句话一说，顾长安就明白了。
药牌被卖，不只是因为有人贪小钱。
还有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排哪一条队。病、债、急困、公共屋，全堵在医棚门口，最后就会被一块小木牌牵着走。
徐墨写下。
医棚缺分流。
程娘子看着那四个字，难得没有反对。
她说道：“写。最好写大点。”
顾长安问药童：“木牌怎么发的？”
药童低头。
药童说道：“先来先发。”
顾长安问道：“急病呢？”
药童答不上来。
程娘子说道：“他不是坏，是笨。医棚今日人多，我没来得及教，他就按排粮那套发了。”
药童的头更低了。
顾长安没有责骂。
他说道：“先改。”
徐墨提笔。
顾长安说道：“药牌不卖。”
程娘子补充道：“急病不等牌。”
赵有财说道：“慢病拿时牌，不拿命牌。”
老何站在旁边，低声说道：“病归病，债归债，别拿木片吓人。”
顾长安点头。
徐墨把几句合在一起。
药牌不卖。
急病先诊，不等牌。
慢病排时，不抢急。
药债另记，不扣屋，不扣工。
代取药须登记，不得倒卖号牌。
这几句话贴出去后，医棚门口的人还是没立刻散。
因为他们要听人念。
赵有财清了清嗓子，刚想开口，程娘子就把他推到一旁。
程娘子说道：“这次我念。”
她站在医棚门口，一字一句念得很慢。
念到“急病先诊，不等牌”时，抱孩子的妇人一下哭了出来。
妇人说道：“那我不用买牌？”
程娘子说道：“不用。你孩子发热，先进来。”
妇人抱着孩子进了医棚。
先前卖牌的短工站在人群里，脸色难看。
陈石把他叫出来。
陈石问道：“你为什么卖？”
短工低声说道：“我咳嗽不重。四十文能买粮。”
赵有财刚要骂，顾长安抬手拦住。
顾长安问道：“你缺粮？”
短工沉默了一下，点头。
徐墨翻急困册。
没有他的名字。
老何认得他。
老何说道：“他前几日短工断了，没报急困。他怕报了影响临工入册。”
顾长安看着他。
顾长安问道：“谁告诉你会影响？”
短工不敢说。
陈石换了问法。
陈石问道：“谁拿这话吓你？”
短工这才低声答。
短工说道：“外市有个药贩说，欠药债、报急困的人，以后排屋靠后。他说不如把药牌卖了，先买粮。”
程娘子的脸彻底冷了。
她问道：“药贩叫什么？”
短工答道：“姓胡，叫胡乙。”
赵有财看向陈石。
赵有财说道：“又是乙啊全啊庆啊，人名越不起眼，事越恶心。”
陈石没有接话，直接派人去外市找胡乙。
胡乙很快被带来。
他背着药箱，穿得像个行医人，箱子里却只有几包净水灰、两瓶止泻丸，还有十几块没有写号的木片。
程娘子看到那些木片，眼神更冷。
程娘子问道：“你发的？”
胡乙连忙摇头。
胡乙说道：“不是医棚的牌，只是我自己的看诊牌。”
程娘子拿起一块木片。
上面写着“先诊”两个字。
她问道：“你在哪里看诊？”
胡乙答不上来。
赵有财冷笑。
赵有财说道：“你这看诊挺方便，地方没有，牌先卖。”
胡乙急了。
胡乙说道：“我也是好心。最近公共屋脏水多，容易生病，我卖些净水灰，教他们防病。”
老吴立刻问道：“净水灰从哪里来？”
胡乙说道：“祖传。”
老吴看了他一眼，直接打开纸包闻了闻。
老吴说道：“灰里掺了苦草末，能压味，不能净水。”
程娘子拿起止泻丸，捏开一颗，脸色更差。
程娘子说道：“里面药量乱。吃不死人，也治不好人。拖病最合适。”
胡乙脸色白了。
他连忙说道：“我没说能治大病。”
陈石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。
那是从短工身上找到的。
上面写着，公共屋水气重，医棚药少，先牌者先活。
陈石问道：“这不是你写的？”
胡乙不说话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这事已经不只是卖药。
他在卖恐惧。
他告诉人，医棚救不过来。
他告诉人，药牌能换命。
他告诉人，急困和药债会影响屋与工。
每一句都不全是假。
正因为不全是假，才更容易害人。
顾长安看向徐墨。
顾长安说道：“写。”
徐墨提笔。
顾长安说道：“外来卖药，须登记药材、来路、用法，不得借医棚名义，不得称先牌先活。”
程娘子补了一句。
程娘子说道：“不得卖不明药给幼童、病弱和腹泻发热者。”
老吴说道：“净水之物，先过水务人。不能净水的，不许写净水。”
赵有财说道：“还有，药牌不许私造。造一块，罚一块。”
陈石答道：“罚不够。私造医棚号牌，扰乱救急，收押待核。”
胡乙腿一软。
胡乙说道：“我只是小贩。”
程娘子冷声道：“你卖的不是药，是命前面的队。”
胡乙被带下去。
他的药箱封存。
净水灰交给老吴。
止泻丸交给医棚。
私造木片全部穿孔作废，挂在医棚外，只露一角，不露完整样子。
赵有财看见穿孔木片，忽然觉得眼熟。
赵有财说道：“这和盖销券一样。”
徐墨点头。
徐墨说道：“恐惧也会长成券。”
赵有财难得没有嫌这话文绉绉。
他只是看着医棚门口那群人，脸色沉了些。
午后，医棚分流终于顺了一点。
急病先进。
慢病拿时牌。
药债去旁桌。
急困去城务小桌。
代取药的，写清代谁、为何不能来、何时送回。
抱孩子的妇人不用再买牌。
卖牌的短工也没有立刻被重罚。
他被罚停排慢诊一日，咳嗽由程娘子看后开简药，同时入短期断粮核查。若再卖牌，重罚。
赵有财一开始觉得太轻。
程娘子看着他说道：“他卖牌是错。可他缺粮也是真的。只罚不救，他明天还会卖别的。”
赵有财没话说。
这道理他已经听过太多次。
错要记。
洞也要补。
两件事分开写。
傍晚，医棚前贴了新牌。
药牌不卖。
急病不等牌。
药债不扣屋。
急困另报，不拿病换钱。
外药须登记，不借医棚名。
老何念了三遍。
第三遍时，人群终于开始跟着念。
声音不齐。
但能听清。
夜里，谢五听说医棚连药牌都不许卖，冷笑了一声。
谢五说道：“你们荒城，是要把所有能交易的东西都砍断？”
看守想了想。
看守答道：“不是。工钱能交易，药牌不能。”
谢五看向他。
看守说道：“一个是活，做了给钱。一个是命，不能让人排在别人前头卖。”
谢五沉默了。
这个看守以前说不出这种话。
荒城可怕的地方，不是顾长安一个人会说。
是越来越多原本不会说的人，也开始分得清什么能卖，什么不能卖。
夜报送往京城时，徐墨把医棚一日写成三段。
第一，病先报后，医棚人多，出现号牌倒卖。
第二，外来药贩胡乙以医棚药少为名，售卖假净水灰和私造先诊牌，已收押待核。
第三，医棚分流改为急病、慢病、药债、急困四线；药牌不卖，急病不等牌。
顾长安在最后添了一句。
药可有价，命前之位不可有价。
梁帝看到这句时，指尖在纸上停了很久。
周惟正站在一旁，没有出声。
梁帝问道：“若在京城，这句话贴出去，多少人不高兴？”
周惟正答道：“很多。”
梁帝淡淡说道：“那就先让他们不高兴。”
荒城这边，医棚终于熄了半盏灯。
寡妇家的孩子睡得安稳了些。
抱孩子的妇人也拿到了药。
那个卖牌的短工坐在外市小桌前，第一次把自己缺粮的事说了出来。
赵有财坐在他对面，提笔登记。
他写得很慢。
因为这一次，他不是在写一个卖牌的人。
是在写一个差点把病、粮、屋和工全拿去换钱的人。
这人有错。
但荒城若只看见错，就会放过逼他犯错的洞。
夜风吹过医棚门口。
穿孔的假药牌轻轻晃了一下。
木片很薄。
却差点让几个人以为，命也可以排队买。
第二日，医棚开始试行四线分流。
门口摆了四张小桌。
急病桌靠近棚门。
慢病桌在树下。
药债桌在左侧。
急困桌离诊棚远一些，免得问粮问债的人堵住病人进门。
赵有财看见这四张桌，先叹了一口气。
赵有财说道：“医棚门口都快像外市了。”
程娘子冷冷看他。
程娘子说道：“外市卖货，医棚救命。少把两件事说成一家。”
赵有财立刻闭嘴。
第一日试行，仍旧不顺。
一个老人明明喘得厉害，却站到慢病桌前。药童问他为什么不去急病桌，他说急病听着像快死了，不吉利。
程娘子听完，气得笑了一声。
程娘子说道：“名字不吉利，气就顺了？”
老人被扶进棚里。
徐墨把急病桌改成“先看桌”。
程娘子看见后，点头。
程娘子说道：“这个好。别把人吓跑。”
另一边，药债桌前也出了问题。
有人以为站到药债桌，就是承认自己穷，排屋会被人看低，于是宁愿堵在慢病队里不动。
老何把牌子念了三遍，最后换成粗话。
老何说道：“欠药钱，不丢屋。不说清，才误事。”
那人才慢慢走过去。
顾长安站在棚外，看了许久。
他没有觉得新规已经成了。
一条规矩从纸上到人手里，总要先摔几跤。摔了以后肯改，才算真走路。
午后，胡乙的药箱被当众清点。
没有烧。
净水灰写明不能净水。
止泻丸写明药量不明，不入医棚药用。
私造先诊牌穿孔留样，只给人看一角，不给人学全。
一个短工问道：“这些假药为什么不烧掉？”
陈石答道：“烧了，明日有人换个名字再卖，你认不出来。”
短工点头。
他看着那块穿孔木片，脸上露出一点后怕。
他昨日差点就想买一块。
程娘子又补了一条。
外药不是全禁。
真有草药、膏药、伤药，可以登记来路和用法，先由医棚看过，再在外市卖。不得喊包治，不得借医棚名，不得卖给急病拖时间。
赵有财听到这里，终于松了口气。
赵有财说道：“这个要写。不能一出胡乙，就把正经卖药的全打死。”
顾长安点头。
顾长安说道：“查假，不灭生计。”
徐墨写下这六个字。
医棚门口的队伍到傍晚才散。
人还是多。
但不再像早晨那样乱成一团。
急病进棚。
慢病拿时牌。
药债问清。
急困另报。
每个人未必高兴，却至少知道自己该站哪里。
这比一块药牌在人群里偷偷涨价，要像活人过日子得多。
第二天早晨，先看桌前排起了短队。
队不长。
但每个人都比昨日稳些。
药童不再先发木片，而是先问三件事。人能不能站，气顺不顺，孩子醒不醒。问完以后，再让急的进棚，缓的去慢病桌。
那个昨日卖牌的短工也来了。
他不是来卖牌。
他把一张急困条交给赵有财，上面写着短工断了三日，家中余粮只够一日。
赵有财看完，没有冷笑。
赵有财问道：“昨日为什么不报？”
短工低头。
短工说道：“怕人说我一边咳，一边要粮，太丢脸。”
赵有财停了片刻。
赵有财说道：“卖药牌就不丢脸？”
短工脸红了。
赵有财把条子推给记录人。
赵有财说道：“先核。若真断粮，三日救急。若能接轻工，明日挂轻工牌。”
短工抬头看他，像是没想到还能这样收场。
顾长安站在一旁，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荒城不是在替卖牌开脱。荒城是在把卖牌背后的路堵上。人若还能走正常的门，就未必会去钻阴沟。治理这种东西，说到底也不是什么神仙术法，只是把门修得比洞好走一点。听着简单，做起来能累死一屋人。
午后，胡乙的事传开后，外市两个正经卖伤药的老人主动来登记。
他们带来药草、熬膏的锅，还有用了多年的旧木牌。
陈石没有赶人。
他让程娘子看药，让老吴看所谓净水草，又让赵有财记摊位。
其中一味草药可以外敷跌伤，但不能入口。过去他们从不说清，因为说得越神，越好卖。
程娘子把药草放回桌上。
程娘子说道：“能治什么，就说什么。不能治什么，也要写。”
卖药老人沉默了很久，最后点头。
老人说道：“写吧。少卖些，总比被当成胡乙好。”
这句话让外市的人都听见了。
外药登记，终于没有变成一刀切。该活的生计留下，该死的谎话穿孔挂出。荒城没那么仁慈，也没那么蠢，至少今天如此，值得给这堆麻烦记上一笔勉强的好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