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牌不卖的牌子挂出去后,医棚前安静了一日。
第二日,外市就少了十七个短工。
赵有财拿着工牌册赶到城务厅时,脸色比药汤还苦。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放,指着空出来的名字。
赵有财说道:“昨日还说药牌不卖,今日人先不来了。”
徐墨翻了一遍。
徐墨问道:“都是哪些人?”
赵有财答道:“筛土的三人,搬砖的五人,灰坑修沟的两人,外市夜灯两人,还有临工棚那边五人。都说家里有事,或者肚子疼,或者头昏。”
程娘子刚进门,听见“肚子疼”三个字,脸色立刻变了。
程娘子问道:“谁肚子疼?”
赵有财看向她。
赵有财说道:“你别这么看我。我又不是肚子。”
程娘子没有理他,直接拿走册子。
她看完后,眉头越皱越紧。
程娘子说道:“这不是少工,是藏病。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顾长安抬眼。
顾长安问道:“为什么藏?”
程娘子把册子合上。
程娘子说道:“怕报病以后没工。昨天药牌不许卖,有些人就以为医棚管得更严。药牌不能卖,病也不能乱报,最后干脆不报。”
赵有财气笑了。
赵有财说道:“我们是让他们报病,不是让他们把病抱回被窝里养。”
老何在旁边叹气。
老何说道:“话挂在牌上,进到人耳朵里,就变了味。”
这句话没人反驳。
荒城贴了很多牌。可牌子不是神,不能钻进每个人脑子里把误会拎出来打一顿。它只能挂在那里,等人看,等人问,也等人误解。
程娘子立刻带药童去临工棚。
顾长安没有拦。
他只让徐墨带两名记录人同行。
顾长安说道:“先看病,不先问责。”
赵有财问道:“工怎么办?”
顾长安看向他。
顾长安说道:“今日缺工,先改工牌。疑似病工不补重活。”
赵有财懂了。
病工没查清之前,不能用新人立刻补上重活,也不能让他们回来硬撑。若他们知道自己一病就被替掉,以后只会藏得更深。
临工棚里,五个没出工的人都在。
有两个真是腹痛。
一个夜里发热。
一个咳得厉害。
还有一个只是害怕被医棚记上后,明日没工,索性躲着不来。
程娘子看完,脸色很沉。
程娘子说道:“发热和腹痛的,先分开住。咳的人戴布巾,今日不进公屋区。怕没工的,留下问话。”
那个怕没工的短工立刻慌了。
短工说道:“我没装病,我就是怕。”
程娘子看向他。
程娘子说道:“怕也要报。你不报,别人以为你病;你真病,别人更倒霉。”
短工低下头。
徐墨把这句话记下。
程娘子发现后,皱眉。
程娘子说道:“这句别写得像骂人。”
徐墨点头。
他改成:疑病亦须说明,未病不作病工,真病不作逃工。
短工抬头看了一眼。
他好像第一次听见,病和逃工可以被分开。
公屋区那边也查出两户问题。
一个孩子腹泻。
一家人怕被迁出公共屋,没有报医棚,只悄悄把脏布洗在屋后沟边。
另一个老人发热,儿子怕影响分屋责任期,也把人藏在屋里,说只是夜里受凉。
程娘子听完,脸色冷得吓人。
她没有先骂。
她先让人把孩子和老人送到医棚旁边的隔棚,分开查看。
孩子母亲吓得手都在抖。
妇人说道:“我们不是想害人。我们怕一报病,就说我们这户不合格。”
程娘子看着她。
程娘子问道:“谁告诉你的?”
妇人摇头。
妇人说道:“没人说。就是怕。”
很多谣言没有源头。
它们长在人心里。越穷,越怕;越怕,越不敢问;越不敢问,越容易被自己的想象吓住。
顾长安到医棚时,隔棚已经支起来。
公屋区的人围在远处,不敢靠近,又不肯走。
程娘子正在给孩子看腹痛。
老人躺在另一边,额头覆着湿布。
顾长安没有进内棚。
他站在棚外,问程娘子。
顾长安问道:“会传吗?”
程娘子答道:“现在还不好说。腹泻可能是食水不洁,也可能是吃坏。老人发热多半是受凉,但要观察一夜。”
陆小满也到了。
她先问水。
陆小满问道:“孩子那户最近用哪口桶?”
老吴答道:“公水槽,另有屋内食水桶。”
陆小满皱眉。
陆小满说道:“查桶。”
很快,问题找到了。
孩子那户的食水桶边上,挂着一块洗布。
洗布用来擦沉渣桶。
妇人一问就哭了。
她说自己知道沉渣桶不能倒进食水沟,却没想过擦桶的布也不能挂在食水桶边。她不是故意,只是想着洗过了就干净。
程娘子气得闭了闭眼。
程娘子说道:“病从这里进来,你还说洗过了。”
妇人哭得更厉害。
顾长安没有让人继续围着她看。
顾长安说道:“先治孩子。再改桶牌。”
赵有财立刻问道:“又改?”
陆小满看着那块洗布,声音很冷。
陆小满说道:“桶分了,布没分。”
徐墨写下。
桶分用,布亦分用。
食水布。
污桶布。
药布。
不得混挂。
赵有财看着这几句,已经不想说话。
荒城现在连布都要分。听起来荒唐,可孩子躺在隔棚里,谁也笑不出来。
另一边,老人发热的那户也问清了。
老人屋里夜里太闷,儿子怕开窗进风,又怕报病被扣分,硬是闷了一夜。第二天烧得更重,才被邻户听见咳声。
梁大站在旁边,脸色不好。
梁大说道:“我昨夜听见了,以为他家不想让人知道,就没问。”
程娘子看向他。
程娘子问道:“现在呢?”
梁大低下头。
梁大说道:“以后听见夜里咳得厉害,要报。”
顾长安点头。
顾长安说道:“报病不算告状。”
徐墨写下这句。
报病不扣屋。
报病不扣工。
藏病才记责。
邻户报急,不算告状。
这几句话很快被写成住户短牌。
赵有财站在牌前,念了一遍。
赵有财说道:“这次要口头讲。不然他们又能把报病听成告状。”
老何点头。
老何说道:“今晚我讲。”
傍晚,公屋区十二户都被叫到屋前。
不是训话。
是讲病。
程娘子站在最前面,脸色仍旧不好,但语气比白天缓了些。
程娘子说道:“谁病了,先报。报了,不扣屋,不扣工。医棚看过,能做轻工的做轻工,不能做的先歇。藏着不报,害了自己,也害邻户。”
有人小声问道:“那报了以后,会不会被搬出去?”
程娘子答道:“真要分开住,是为了看病,不是赶人。病好了,回屋。”
另一个住户问道:“邻户报我家咳,是不是找我麻烦?”
陈石站出来。
陈石说道:“邻户报急,不算告状。若故意编病害人,另查。”
梁大站在人群里,听见这句,默默松了一口气。
他昨夜的犹豫,今天变成了牌子上的一句话。
这滋味不好受。
但有用。
外市那边,赵有财也贴出新工牌。
病工先报。
轻症转轻工。
重症先歇医。
未病躲工,按旷工问。
病中硬撑,雇主同责。
有个砖场小管事看完,立刻不乐意。
小管事说道:“人自己硬撑,怎么也算雇主?”
赵有财看向他。
赵有财说道:“他咳成那样,你还让他搬砖,你眼睛是租来的?”
小管事被怼得说不出话。
徐墨在旁边把这话换成正经句子。
雇主明知病状仍派重活,按藏病用工同查。
赵有财看见后,嘀咕了一句。
赵有财说道:“你们写正经话真没劲。”
可正经话要贴出去。
没劲也得写。
当天夜里,外市少工的事终于稳住。
真正病的七人进医棚或隔棚。
两人转轻工。
三人说明并非病,只是怕误扣,次日恢复原工。
五个缺口由备用工补上,但明账写清是临时补,不替原工名额。
赵有财看着调整后的工牌,吐了一口气。
赵有财说道:“总算没乱。”
顾长安说道:“还没完。”
赵有财立刻警惕。
赵有财问道:“又怎么了?”
顾长安看向医棚隔棚。
顾长安说道:“明日若有人说公屋区有病,外市会不会不敢雇那十二户?”
赵有财脸色一变。
这确实会发生。
病先报以后,若报病变成被外市嫌弃,那住户还是会藏。
陈石也明白了。
陈石说道:“要写,病户不等于病区。”
程娘子补充道:“医棚判定谁歇,谁轻工,谁照常。外市不能自己把整片公共屋的人全拒了。”
徐墨写下。
病由医棚定,不由闲话定。
公屋有病,不等于整区停工。
这句话第二天一早挂在外市口。
宋老六看完,啧了一声。
宋老六说道:“你们荒城现在连闲话都要管。”
陈石答道:“闲话不管,会比病传得快。”
宋老六想了想。
宋老六说道:“这个倒是真的。”
医棚里,腹泻的孩子喝了药,夜里没再加重。
老人烧也退了些。
孩子母亲第二日拿着分开的三块布,在屋前晒。
食水布挂高。
污桶布挂低。
药布另放。
她做得很小心,像是在补一件差点害了孩子的错。
梁大路过时,停了一下。
梁大问道:“要不要我帮你把牌子再钉牢点?”
妇人愣了愣,点头。
梁大去拿木楔。
徐墨远远看见,没有写成贡献分。
他只写进住户互助。
不加分。
不争屋。
但记日子。
夜报送往京城时,荒城写了三件事。
病工不藏。
病户不赶。
病由医棚定,不由闲话定。
最后一句,是顾长安添的。
病若不可见,便会藏进工、屋、水与人心里。
梁帝看完,沉默了许久。
周惟正低声说道:“荒城这一卷,已经从屋写到病了。”
梁帝把报文放下。
梁帝说道:“屋里有人,当然会有病。”
周惟正没有接话。
梁帝又说道:“朕以前看地方奏报,最烦他们写百姓安居。现在看,安居哪有这么容易。”
荒城这边,夜色落下。
医棚隔棚亮着灯。
公屋区十二户的水桶旁,多了几块新布。
外市工牌旁,多了一行病工轻册。
人没有因为报病被赶走。
工也没有因为病被一刀切断。
这一夜,荒城学会了一件不漂亮却要命的事。
病不能藏。
怕,也不能让它藏。
第二日午后,外市又冒出一件小事。
砖场那名小管事悄悄把两个刚退热的短工叫回去,让他们只搬半车砖,不算重活。
话说得很好听。
可半车砖也是砖。
一个短工搬到第三趟,腿就软了,扶着砖垛喘了很久。
梁大正好去外市领修门闩的木楔,看见后立刻报了赵有财。
赵有财赶到时,小管事还在狡辩。
小管事说道:“我没让他做整日,只是半日。”
赵有财看着那堆砖,冷笑了一声。
赵有财说道:“你是不是觉得半日就不会把人累死?”
小管事脸色难看。
小管事说道:“他自己说能做。”
程娘子也到了。
她先看短工的脸色,又摸了脉。
程娘子说道:“退热未满一日,不许搬砖。”
短工低下头。
短工说道:“我怕没钱。”
这句话让赵有财刚要出口的骂声停了一下。
顾长安过来后,没有先罚短工。
顾长安问道:“病后轻工牌上,有没有写恢复日?”
徐墨翻册。
徐墨答道:“只写轻症转轻工,未写退热后几日不得重活。”
程娘子立刻说道:“退热后两日,不上重活。腹泻止后两日,不碰食水、药布、饭摊。咳喘未止,不进灰土和砖尘。”
陆小满补了一句。
陆小满说道:“灰土筛工也算粉尘重活。”
赵有财看向徐墨。
赵有财说道:“写吧。病又长腿了。”
徐墨没有理他的怨气,认真写下。
病后复工,须分日。
退热两日内,不搬重物。
腹泻止后两日内,不近食水药布。
咳喘未止,不入灰土砖尘。
医棚定复工级别,外市照牌派活。
小管事听完,脸色发白。
陈石问道:“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没错?”
小管事不敢答。
他被罚三日不得招病后工,另罚二十文入医棚病工补粥账。那两个短工不罚,改入病后轻工,先去递草绳、看灯牌。
这件事贴出去后,外市安静了一阵。
很多人终于明白,报病不是只管病那一刻。病后怎么回工,也要清楚。
否则人会为了几文钱,把还没站稳的身子重新推回砖堆里。
傍晚,医棚门口多了一块小牌。
病先报。
病后慢回。
医棚定级。
雇主照派。
赵有财站在牌前,念了一遍。
赵有财说道:“慢回这两个字好。听着不吓人。”
程娘子看了他一眼。
程娘子说道:“人不是木头,病好也不是刷一遍漆就能用。”
赵有财没有反驳。
他看见那个退热短工坐在棚边喝粥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这人若今日真搬了一整日砖,明日大概又得躺回医棚。
荒城不想把人从病里捞出来,再亲手推回去。
夜报补了一页。
病工不藏之后,须防病后急用。
病后复工,亦入明账。
徐墨写完时,顾长安在旁边加了一句。
能活着回工,比急着上工重要。
第三日清晨,那个咳喘短工主动来到医棚。
他把布巾洗干净,挂在指定的竹竿上,声音还有些哑。
短工说道:“我今日能不能去看木牌?”
程娘子问道:“不搬?”
短工答道:“不搬,只看错绳、报漏灯。”
程娘子看了他一会儿,点头。
程娘子说道:“半日。咳得厉害,立刻回棚。”
短工松了一口气。
他拿着轻工牌走出去时,外市有几个人看着他,没有再躲开。
这比牌子有用。
一个病过的人还能回来做合适的活,旁人才会相信报病不是被荒城丢出去。
赵有财远远看见,低声嘀咕。
赵有财说道:“这人比牌子还会解释。”
顾长安说道:“所以要让人活着站在牌子旁边。”
徐墨把这句也写了进去。
活人比公示难造假。
当晚,老何讲牌时,把这件事也讲了一遍。
他没有讲大道理,只说那个咳喘短工今日拿了轻工钱,没有被赶,也没有被替掉名额。
听牌的人安静了许多。
有人小声问道:“那以后真病了,也能回来?”
老何答道:“能回来。先别把自己藏坏。”
这句话被程娘子听见,难得没有挑刺。
第二天,少工的人少了。
报病的人,反而多了两个。
程娘子看见后,只说了一句。
程娘子说道:“这才像活人住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