侧问处开到第三日，第一次有人试着钻门。
来的人是个老书吏。
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袍，袖口磨出毛边，说话很客气，进门先行礼，连头都低得恰到好处。
老书吏说道：“小民替人问事。”
徐墨坐在桌后，抬头看他。
徐墨问道：“替谁？”
老书吏答道：“一户妇人，不便露面。”
程娘子正在旁边整理药册，听到这句，手停了一下。
徐墨又问：“她为何不便露面？”
老书吏叹气。
老书吏说道：“家中有难处，怕人知道。小民识字，可代问。”
他说得很像那么回事。
若是三日前，荒城或许会让他先说。因为代写、代问、代读，在不识字的人中太常见。不能因为有人借代写作恶，就把所有帮人写字的人都当贼。
可侧问处刚立了规矩。
越是听起来合情，越要按规矩走。
徐墨说道：“本人不来，可先留问意，不办结果。若涉债、病、归愿、住屋、妇孺，须本人到场复问。本人不能来，医棚或北门派人去见本人。”
老书吏脸上的笑淡了一点。
老书吏说道：“她若肯见人，就不必托我了。”
程娘子抬起头。
程娘子说道：“她不肯见你以外的人，还是你不想让她见我们？”
老书吏神色一僵。
赵有财正好进门，听见这句，立刻精神了。
赵有财说道：“这个问得好。”
老书吏忙道：“小民没有这个意思。”
徐墨把纸推过去。
徐墨说道：“写她愿问什么。不写姓名也可，但要写你从何处接问，何时接问，收没收钱。”
老书吏沉默了一下。
他说没收钱。
陈石从外面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张北门小记。
陈石说道：“他昨日在外市口收过一名妇人十文，说可替她问侧问处。”
老书吏脸色变了。
他立刻解释。
老书吏说道：“只是润笔。”
赵有财冷笑。
赵有财说道：“润笔润到侧问处来了。你这笔挺会找水。”
徐墨没有笑。
他在册上写下：代问收钱，未见本人，未登记来路。
顾长安过来时，老书吏已经被请到旁桌。
不是关押。
只是暂停代问资格。
顾长安看完记录，问道：“那名妇人在何处？”
陈石答道：“外市南口，卖旧针线的。程娘子已派药童去请。”
没多久，妇人来了。
她约莫三十出头，手指上都是针眼，见到老书吏时，脸色先白了一下。
程娘子看见这个反应，便让老书吏退到门外。
妇人低着头，不敢坐。
程娘子说道：“你坐。这里问你，不问他。”
妇人这才坐下。
徐墨问道：“你托他问什么？”
妇人握着袖口，半晌才答。
妇人说道：“我想问，我夫家拿我的手印借粮，我能不能不认。”
赵有财眉头一跳。
顾长安没有开口。
徐墨问道：“你按印时，知不知道借了多少？”
妇人摇头。
妇人说道：“他们说是领救急粮的回执。我不识字，就按了。”
程娘子问道：“谁让你按的？”
妇人答道：“婆母和夫兄。”
徐墨又问：“老书吏怎么说？”
妇人看了一眼门外。
妇人说道：“他说，若我自己来问，会被夫家知道。他能替我写一张免债问纸，十文一次，若要能用，要三十文。”
赵有财一掌拍在桌上。
赵有财说道：“好家伙，侧问处刚开三日，外面已经长出影子摊了。”
妇人吓得缩了一下。
程娘子看向赵有财。
赵有财立刻收手。
赵有财说道：“不是凶你。”
顾长安终于开口。
顾长安问道：“你今日愿意自己问吗？”
妇人抬起头。
妇人低声说道：“愿意。但别让我夫家知道我说了什么。”
顾长安说道：“荒城可侧问留痕，不公开你的话。但若要查借粮手印，须问那张纸从哪里来，谁拿去用。会牵到你夫家。”
妇人眼圈红了。
妇人说道：“那我还能问吗？”
程娘子说道：“能。”
她的声音很稳。
程娘子继续说道：“问了，不等于立刻把你推回他们面前。”
徐墨写下此案。
涉妇人手印借粮，疑以救急回执改作借粮凭。
本人愿问。
暂不公开本人细语。
先查纸与粮，不传夫家到侧问处。
顾长安看着最后一句，点头。
这就是边界。
不能为了查事，把人推出去挨打。
也不能为了护人，把纸放过去继续害人。
老书吏被重新叫进来。
顾长安问他：“你写过免债问纸？”
老书吏忙摇头。
老书吏答道：“没有。她听错了。”
陈石把从他袖袋里搜出的几张空白纸放到桌上。
纸角有细小青印。
徐墨拿起一张，看了片刻。
徐墨说道：“这纸和槐井纸铺送来的样纸相近。”
老书吏脸上的血色彻底退了。
赵有财看着他。
赵有财说道：“你这笔不只润水，还润到京城去了。”
老书吏再也说不出话。
问到午后，他才承认。
他不是槐井的人。
但前几日有人在外市口找过他，让他替那些“不敢进侧问处”的人写问纸。每收一份问纸，给他三文。若能让人买“可用纸”，另给五文。
那人没留真名。
只说姓闻。
陈石问道：“闻账先生？”
老书吏摇头。
老书吏说道：“他说闻事不闻名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徐墨立刻记下。
闻事不闻名。
这句话比闻账先生更像手法。
顾长安看着纸角青印，语气很淡。
顾长安说道：“他们在学侧问处。”
赵有财皱眉。
赵有财问道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顾长安说道：“我们说不当众问。他们就说替你暗问。我们说私册不外翻，他们就卖你一张没人核的私纸。我们说本人可问，他们就挡在本人前面，替本人问。”
程娘子脸色冷下来。
程娘子说道：“他们不是帮人避羞，是把羞变成门票。”
徐墨写下这句话。
不是所有话都能上公示。
但有些话必须入夜报。
荒城当日补了一条规。
侧问可陪同，不可代本人替愿。
陪同人须登记姓名、关系、是否收钱。
收钱代问者，不得接触本人页。
本人不到，只收问意，不出结论。
若本人病弱不能到，由职司上门侧问。
这条贴出去以后，老何负责解释。
他没有照着念长句，而是站在牌前，用最简单的话说。
老何说道：“你怕丢脸，可以进侧问处。你怕人多，可以带一个人陪你。但那个人不能替你把话说完，更不能收你钱去问一个你自己都没听过的结果。”
有人问：“我不识字，怎么办？”
老何答道：“可以请人陪读。读完要你自己点头。”
又有人问：“我病得起不来呢？”
程娘子站在旁边，答道：“医棚去问。不是让外面的人替你卖纸。”
人群慢慢散开。
那个针线妇人没有立刻回家。
程娘子把她安置在医棚后侧的小屋，让药童去查她所谓借粮手印。外市账房去找粮房旧回执，陈石查那名老书吏最近接触的人。
赵有财看着几路人散出去，忽然说道：“侧问处还没稳，影子侧问处就来了。”
顾长安说道：“所以要留痕。”
赵有财说道：“留痕又怕伤人。”
顾长安答道：“不留痕，伤人更深。”
赵有财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已经不再抱怨账多。
有些账，是麻烦。
有些账，是让人不被悄悄吞掉的边。
傍晚，京城也来了新报。
槐井纸铺的唐抄手供出，严二之外，还有两名南仓旧吏曾买过“问愿样纸”。其中一人七年前在谢府外库做过抄写，记名王棠。
周惟正的信里写得很谨慎。
王棠是否见过谢承，待核。
但王棠所抄旧句，与谢五所供谢承语相近。
册不问本人，则纸可代口。
梁帝朱批只有四字。
查纸见人。
徐墨读完，屋里没有人说话。
谢承的名字没有出现。
却处处都有他的影子。
他不一定亲自卖纸。
他甚至不一定还在京城。
可他的办法像水一样流进许多缝里。南仓旧屋、假保名书、槐井纸铺、侧问影子摊，每一处都不大，每一处都能让一个不敢说话的人，把嘴交给纸。
顾长安把京报放下。
顾长安说道：“回京城。查王棠，不封代写摊；查问愿样纸，不禁穷人请人读写；查收钱代问，不断侧问之路。”
徐墨点头，提笔写函。
顾长安又说道：“荒城自查所有侧问页，查程序，不翻内容。若有记录人借侧问收钱，先停职，再问。”
赵有财吸了一口凉气。
赵有财说道：“查自己人？”
顾长安看向他。
顾长安说道：“门开给百姓，也开给坏人。守门的人若先学会伸手，这门就废了。”
赵有财没话说了。
夜里，侧问处封签换了新法。
本人一签。
记录人一签。
职司一签。
若本人不能签，由复讲后按印，旁边注明不能签原因。
调阅须写明原因、时辰、调阅人。
侧问内容不贴公示。
侧问程序入十五日复核。
第二日清晨，侧问处外那块牌也换了。
侧问可陪。
代写可用。
代问不准。
收钱问愿，先查收钱人。
老何念到最后一句时，停了一下。
他觉得这句很硬。
可围观的人听完，反而有人点头。
因为他们都知道，最会说替你办事的人，往往先替自己收钱。
针线妇人站在人群后面，听完以后，把头低了下去。
程娘子走到她身边。
程娘子说道：“粮房那张纸查到了。”
妇人身体一僵。
程娘子继续说道：“不是借粮契，是救急回执改的背面。你的手印是真的，字是后添的。”
妇人捂住嘴，没有哭出声。
这一次，她的声音被她自己留住了。
不是被纸抢走。
徐墨把案页封好，放进侧问柜。
柜门合上时，木声很轻。
顾长安站在门外，望向北边。
京城在查王棠。
荒城在查侧问影子摊。
南仓还在清旧屋。
谢承仍旧没有被真正抓住。
但他的路，开始一寸一寸露出来。
纸路见人。
侧问留痕。
只要痕还在，躲在纸后的人，迟早也要把脚印留下。
第三日午后，侧问处又送来一页自查结果。
不是外人作乱。
是荒城自己的记录人出了问题。
一个新调来的小记录人，在给老人复讲侧问回执时，嫌老人听得慢，把最后两句直接省了。
老人当场按了印。
后来老人的孙女来问，才发现回执里写着“愿意暂缓归愿复问”，老人却以为只是“今日不问”。
差一个字，意思就差出一条路。
赵有财听完，脸色沉得厉害。
赵有财说道：“这不是收钱，也能坏事。”
徐墨点头。
徐墨说道：“所以查程序，不只查有没有签，也要查有没有复讲完整。”
小记录人站在门口，眼眶通红。
小记录人说道：“我不是故意的。他一直问，我就急了。”
程娘子看向他。
程娘子说道：“你急，他就少一条路。”
小记录人低下头。
顾长安没有把他赶走。
顾长安说道：“停侧问三日，去公示牌下跟老何复讲。三日后再回桌前。”
小记录人哑声应下。
徐墨补了一条新规。
侧问复讲，须由本人复述要点。
不会复述者，可用点头问答。
记录人不得代答。
旁听职司须签“已听完”。
赵有财看着这几行，忍不住说道：“现在连点头都要管了。”
顾长安答道：“点头若被人借走，比手印还麻烦。”
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下来。
众人都想起了针线妇人的手印。
她的手印是真的。
可她的意思是假的。
荒城不能再让点头也变成另一个真印假愿。
傍晚，那个老人被重新请来。
这一次，徐墨亲自复讲。
徐墨说道：“你今日若说暂缓，就是七日后再问。若说今日不问，明日仍可再来。你选哪一个？”
老人想了很久。
老人答道：“明日还能问。”
徐墨点头，把原页划作误讲重问。
老人颤着手，没有立刻按印。
他看向孙女。
孙女低声把话又讲了一遍。
老人这才按下手印。
这一次，旁边三个人都签了名。
赵有财站在门口看着，忽然不再嫌慢。
慢是慢。
可慢到这里，至少人的意思还在自己嘴里。
夜报里，徐墨把这件事写得很清楚。
侧问处今日查得一例误讲，已重问重签。此非外人伪造，乃荒城执行之失。新规补入，复讲须本人回述，点头不得代愿。
顾长安在旁边加了一句。
留痕不是为了让纸赢人，是为了让纸退到人后面。
这句写完，徐墨没有立刻吹干墨。
他看了很久。
因为这句话，正好压在谢承那句旧语上。
册不问本人，则纸可代口。
荒城要做的，正是反过来。
册必须问本人。
纸只能跟在后面。
京城回报在第二天夜里又到了一封。
王棠暂未寻得，但槐井纸铺后院搜出一匣旧样。
匣中没有谢承的署名。
只有几张旧抄底，字迹很稳，纸边写着几个小字。
问其惧，不问其名。
周惟正没有把这句话直接定为谢承所写。
他只在信里说，字法与谢五所供相近，需再核谢府旧库残纸。
顾长安读到这里，反而把信放慢了。
赵有财问道：“这还不算证据？”
徐墨答道：“不算。”
赵有财皱眉。
徐墨说道：“若我们急着认，它明日就能变成别人塞给我们的假证。”
赵有财被说服得很不痛快。
顾长安说道：“写回去，旧句入旁证，不入定证。”
徐墨提笔。
顾长安继续说道：“查字，也查谁用过这句话赚钱。句子不能抓人，路能。”
陈石在旁边点头。
陈石说道：“人走过路，总会踩泥。”
这一句被写进荒城回函。
不是因为它漂亮。
而是因为荒城现在查的，已经不是一张纸，而是纸后面不断伸出去的手。
侧问处的灯还亮着。
那盏灯不大。
可只要它还亮着，不敢大声说话的人，就还有地方把话说回自己嘴里。
第三日清晨，针线妇人没有再躲着走。
她来领药时，先在侧问处门口停了一下。
然后她把回执拿出来，自己核了封签号。
药童没有喊她的事，只喊了号。
她应了一声。
声音不高，却很稳。
程娘子听见后，低头继续配药，没有抬头看她。
这也是保护。
不把人当热闹看，就是给人留下一点站稳的余地。
这一点，很小，却不能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