侧问处立起来后的第三日，荒城门口没有清静多少。
人少了影子侧问摊，多了真正来问的人。
有些人怕债。
有些人怕亲戚。
有些人怕自己一句话说错，明日就被写进册里，变成别人手上的凭据。
徐墨站在侧问处外，看着排队的人，心里很清楚，侧问不是把人叫到桌前就算完。人能不能说出自己的话，比坐在哪张桌前更要紧。
上午第一桩事，是一个妇人被人扶进来的。
妇人三十来岁，脸色发黄，袖口洗得发白。她身边跟着一个矮壮男人，进门时替她把话全说了。
矮壮男人说道：“她叫柳嫂，南仓旧户，愿意把救急回执改作借粮凭，也愿意让大女儿去南仓做半月陪工抵账。”
徐墨抬头。
他看向妇人。
徐墨问道：“这是你自己的意思？”
妇人嘴唇动了动，还没出声，矮壮男人已经抢先开口。
矮壮男人说道：“她胆小，不会说。我们是一家人，我替她说一样。”
程娘子正好从医棚过来，听见这句，脸色立刻沉了。
程娘子问道：“她不能说话？”
矮壮男人答道：“能说，就是笨。”
妇人的头更低了。
侧问处旁边坐着两名记录人，一个负责问事，一个负责封签。听到这里，两人都停了笔。
徐墨合上册子。
徐墨说道：“侧问暂停。”
矮壮男人愣了一下。
矮壮男人问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徐墨答道：“因为你说得太快。”
矮壮男人脸色变了。
他想争，却看见韩岳站在门口，没有再往前一步。
顾长安被叫来时，侧问处外已经围了几个人。
赵有财也跟着来了。
他听完前因后果，冷笑了一声。
赵有财说道：“又来了。代写不代愿，刚写完几日，现在开始代嘴了。”
矮壮男人急道：“我不是代嘴，我是陪她问。”
徐墨看向他。
徐墨问道：“谁请你陪问？”
矮壮男人答道：“她。”
徐墨问柳嫂：“是你请他来的吗？”
柳嫂抬头看了一眼矮壮男人，又迅速低下头。
她没有出声。
矮壮男人立刻说道：“你看，她怕。”
程娘子走到柳嫂身旁，声音放轻。
程娘子问道：“你若想让他说，就点头。若不想，就摇头。”
柳嫂的手抓着衣角。
过了很久，她轻轻摇头。
矮壮男人脸色一下白了。
顾长安看着这一幕，没有急着问柳嫂的事。
他先问矮壮男人。
顾长安问道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矮壮男人答道：“廖二。”
顾长安又问：“你和她什么关系？”
廖二说道：“她夫家堂弟。”
顾长安问道：“你说她愿意改借粮凭，谁得利？”
廖二喉咙动了一下。
廖二答道：“她欠粮，总要还。”
顾长安问道：“谁拿着债？”
廖二不说话了。
赵有财看得明白，直接问侧棚记录人。
赵有财说道：“查他。”
侧棚记录人很快翻到一条。
廖二替南仓严家粮房跑腿，前日刚在外市问过柳嫂母女住处。
空气一下冷下来。
柳嫂听见严家粮房四个字，肩膀明显抖了一下。
程娘子站到她身前，挡住廖二的视线。
顾长安说道：“这不是陪问。”
徐墨接话。
徐墨说道：“这是受益人代问。”
廖二急了。
廖二说道：“我没有拿她的钱！”
赵有财冷声说道：“你替谁跑腿，谁就是你的钱。”
廖二还想争。
韩岳往前一步。
廖二闭嘴了。
侧问处的第一条新缝，就这样摆在桌上。
规矩写了侧问可陪。
但没有写清楚，谁能陪，谁不能陪，陪的人能说什么，不能说什么。没写清楚的地方，马上就有人钻进去，把陪问变成代问，把代问变成替别人拿走本人愿意。
徐墨把空白处翻开。
他写下四个字。
陪问有界。
程娘子先说道：“陪问人必须由本人选，不得由债主、雇主、亲戚中的受益人指定。”
陈石说道：“陪问人坐侧位，不坐正位。正位只问本人。”
陆小满从公屋区过来，听了一会儿，也开口。
陆小满说道：“陪问人可以补姓名、时日、地点，不能答愿不愿、欠不欠、去不去。”
赵有财补得更粗。
赵有财说道：“陪问只能提醒，不能替人点头。”
老何站在旁边，直接把话压成一句。
老何说道：“陪问在旁，答愿归人。”
顾长安点头。
顾长安说道：“写住户版和官册版。”
徐墨提笔。
住户版只写五条。
陪问可在旁。
陪问由本人选。
债主雇主不得陪。
愿不愿，本人答。
陪问代答，须另记，不作本人愿。
官册版则细得多。
谁提出陪问，谁同意陪问，陪问人与当事人关系，是否与问事结果有利害，陪问人说了哪几句，哪几句只是补事实，哪几句涉及本人意愿，都要分开记。
赵有财看完官册版，头又开始疼。
赵有财说道：“这要是贴出去，半个荒城都会睡着。”
徐墨答道：“所以不贴官册版。”
顾长安说道：“贴能懂的，留能查的。”
赵有财看了他一眼。
赵有财说道：“你们现在连字都分给谁看，真是越来越会折腾人。”
这话没人反驳。
因为他说得没错。
规矩写给不同人看，就该有不同样子。给百姓看的，要能懂；给问责看的，要能查；给执行的人看的，要能照着做。三者混成一团，只会养出新一批收费讲规矩的人。
柳嫂的侧问重新开始。
这一次，廖二被请到侧棚外，不许旁听。
程娘子问柳嫂，要不要选一个人陪。
柳嫂看了看四周，最后指向秦婆婆。
秦婆婆是被临时请来的。
她听清缘由后，拄着拐杖进侧问处，坐在柳嫂旁边半步远。
秦婆婆说道：“我耳朵不好，但不替她说。”
徐墨点头。
徐墨问柳嫂：“你是否愿意把救急回执改成借粮凭？”
柳嫂摇头。
徐墨问道：“你能说一句吗？”
柳嫂抬起头，声音很低。
柳嫂说道：“不愿。”
徐墨写下：本人答，不愿。
徐墨又问：“你是否愿意让大女儿去南仓陪工抵账？”
柳嫂的眼眶一下红了。
她抓着衣角，指节发白。
秦婆婆没有替她答，只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。
柳嫂终于开口。
柳嫂说道：“不愿。她才十二。”
程娘子脸色更冷。
徐墨继续写。
本人答，不愿。理由，女儿年幼。
顾长安站在门外，没有进去。他不需要坐进去让柳嫂更怕。很多时候，权力最荒唐的地方就在于，它总以为自己出现才叫重视。可对一个已经发抖的人来说，少一个能压她的人，才是真的帮她说话。
侧问问完，柳嫂的救急回执被重新封签。
它不许改作借粮凭。
她女儿不许被带去南仓陪工。
严家粮房若主张债，必须另拿债册，不得用救急回执抵债。
廖二被带回问桌前。
徐墨把结果念给他听。
廖二脸色铁青。
廖二说道：“她一个妇人懂什么？以后还不是要还粮。”
顾长安说道：“债另查。”
廖二抬头。
顾长安继续说道：“愿不由你答。”
廖二被记入问愿扰册。
三十日内，不得作为陪问人、保人、代写人。若严家粮房继续以救急回执逼债，荒城将函告南仓复核严家粮房旧债来源。
赵有财觉得还不够。
赵有财说道：“他替债主跑腿，罚不罚？”
徐墨看向顾长安。
顾长安说道：“先查钱路。收钱问愿，先查收钱人；若证实以利代问，再罚。”
廖二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这比当场罚他更麻烦。
当场罚，银子交了便完；查钱路，就会问到严家粮房，问到谁给他路费，谁教他说那几句话。
纸路怕见纸。
钱路也怕见钱。
午后，新牌挂在侧问处外。
陪问在旁，答愿归人。
债主雇主，不得陪问。
亲戚有利，不坐正位。
代答要记，不作本人愿。
这几句话一挂，排队的人先是小声议论。
有人松了口气。
也有人不满。
一个老汉问道：“我儿子替我说话，也不行？”
老何答道：“你让他说事实，可以。你愿不愿，得你自己答。你若真说不动，就点头摇头，也记你，不记他。”
老汉想了想。
老汉说道：“那还成。”
一个年轻媳妇问：“我害怕，能不能让我嫂子陪？”
程娘子答道：“你自己选，可以。若你嫂子也想要你屋子，不行。”
年轻媳妇听懂了，脸色微红，点了点头。
这些问答被记录人记下来。
不是每一句都入官册。
但每一类疑问都被收进复讲册里。下一次老何复讲，就不用再靠嗓子硬扛，虽然他的嗓子看上去已经被荒城治理献祭得差不多了。
傍晚，京城急报也到了。
槐井巷唐抄手供出，王棠曾买过一种“陪问人证单”。这种单子专写某人因病、因怯、因不识字，由某亲某邻代陈本人意思。单子看着温和，落到债主和粮房手里，就能把本人嘴封起来。
徐墨看完，脸色沉了下去。
赵有财骂了一句。
赵有财说道：“他们真是一点空都不浪费。”
顾长安看着那份急报，没骂。
他只是把荒城今日新立的陪问规矩夹进回函。
回函最后写了一句。
本人不开口，不等于旁人可替他说愿。
夜里，谢五在侧棚里也听说了这件事。
他沉默很久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看守问道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谢五说道：“谢承说过，最便宜的纸，不是空纸，是替人开口的纸。”
看守立刻把这句话报了上去。
徐墨把它记入待核。
顾长安看完后，只在旁边添了一句。
纸若替人开口，先问谁让本人闭嘴。
新牌挂出去不到半个时辰，第二件事又来了。
这一次，被带进侧问处的是一个耳背老人。老人姓陶，从安宁县来，儿子在旁边扶着他，一进门就急得满头汗。
儿子说道：“我爹听不清，我替他说行不行？”
赵有财刚要开口，立刻停住。
这话和廖二那句很像。
可人不一样。
廖二是替债主跑腿。这个儿子扶着老人，手臂上还有被老人抓出的红印，脸上只有急，没有滑。
徐墨没有直接同意。
徐墨问道：“你说完，谁得利？”
儿子愣了一下。
儿子答道：“我爹得利。他想问安宁县那张归愿书算不算数。”
徐墨又问：“你是否拿着他的债，或要他住处？”
儿子急了。
儿子说道：“没有。我就怕他听不见。”
顾长安走到老人面前，放慢声音。
顾长安问道：“陶老伯，你想谁陪你？”
老人眯着眼，看着他嘴唇动了半天，没听清。
程娘子让药童取来一块木板，在上面写了几个大字。
你选谁陪？
老人看懂以后，指了指儿子。
这才算开始。
徐墨把这一笔写得很清楚。
本人选子陪问，原因耳背，子无直接债利，准陪。
赵有财站在旁边，低声说道：“还真不能一棍子打死。”
程娘子瞥了他一眼。
程娘子说道：“人本来就不是棍子。”
赵有财闭嘴。
侧问开始后，儿子只能把问题大声复述给老人听。
他不能替老人答。
老人听不清，就让他再说一遍。说到第三遍时，儿子急得脸红，老人也急得拍膝盖。
老何看不下去，拿来三块木牌。
一块写愿。
一块写不愿。
一块写不懂。
老何说道：“老人听不清，就让他指。”
徐墨看向顾长安。
顾长安点头。
老人看完木牌，终于安静下来。
徐墨问安宁县归愿书上“自愿迁离”是否为本人意思。
儿子大声复述。
老人看了半天，指向“不愿”。
徐墨再问是否愿意回安宁县。
老人这一次没有急着指。
他看向儿子，又看向门外，最后指向“不懂”。
这比愿或不愿都难办。
但这才像人话。
许多人的处境，本来就不是一句愿意能说清。老人不懂回去以后能不能住，不懂债会不会追，不懂荒城能不能留。若有人替他直接按下愿意，那才叫省事省到丧良心。
徐墨把“不懂”两个字写得很大。
顾长安说道：“不懂，不作愿。先补问条件。”
儿子松了一口气。
老人也像明白了什么，抓着那块“不懂”木牌不放。
这件事让侧问处又补了一条。
听不清，先复述。
说不出，可指牌。
不懂，不作愿。
陪问能帮听，不能替答。
老何把住户版念出去时，许多人反而比刚才更安心。因为他们终于听明白，荒城不是不让人帮忙，而是不让帮忙的人偷走那张嘴。
傍晚，柳嫂又从侧问处经过。
她看见那三块木牌，停了一下。
程娘子问她：“你要不要也试试？”
柳嫂摇头。
柳嫂说道：“我现在能说。”
程娘子点头。
这比什么都好。
夜里，小会把今日两件陪问案并在一起复核。
廖二不能陪。
陶家儿子可以陪。
不是因为一个亲一个不亲，也不是因为一个男一个女，而是因为谁选、谁利、谁答三件事不同。
徐墨写下三问。
陪问谁选？
答后谁利？
最后谁答？
赵有财看完，终于觉得这三句能用。
赵有财说道：“这个挂出来。”
顾长安说道：“挂。”
第二日，侧问处外多了一块小牌。
陪问三问。
谁选。
谁利。
谁答。
字少得可怜，却把昨日两场麻烦都压住了。
徐墨看着那块牌，忽然明白，荒城并不是越来越爱写字。
荒城是在学着把大段大段能害人的话，压成几句能救人的话。
这事听起来像文人的功夫。
其实是活人的功夫。
第三日清晨，侧问处又把三块木牌换成了更大的。
愿。
不愿。
不懂。
老何把木牌挂到桌侧，来问事的人一眼就能看见。有人觉得可笑，觉得这么大的字像教孩子。可到了午后，一个话说不利索的老伤工靠着那块“不懂”牌，才没有被雇主一句“他愿意回河东”带走。
老伤工指着“不懂”，又指着自己的腿。
程娘子看完，替他把腿伤重新入棚，不许河东来人直接带回。
徐墨把这事写进附页。
不会说，不等于愿意。
说得慢，不等于可以被催。
顾长安看完这一页，没有改。
侧问处要防的，不只是坏人抢话，也包括好心人替人省话。省得太快，本人的意思就会死在别人嘴里。
到这一步，陪问的边界才算真正落地。
不是不许人扶一把。
是不许扶人的手，顺势捂住人的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