陪问规矩立下以后，侧问处反而更忙了。
有些人不是来问事。
是来要纸。
柳嫂第一个来。
她站在侧问处外，手指反复搓着袖口。程娘子看见她，先让她坐下，又让药童倒了一碗温水。
程娘子问道：“谁又去找你了？”
柳嫂摇头。
柳嫂说道：“没人找。我想问，昨日问完的那张纸，我能不能拿一张？”
徐墨抬头。
柳嫂声音更低。
柳嫂说道：“我怕他们以后又说我愿意。”
这句话让侧问处安静下来。
她怕得有道理。
问愿若只留在荒城册里，本人手上什么都没有，出了门仍旧可能被人围住，仍旧可能被人说你昨日明明点了头。她若拿不到一张纸，就像心里没有一块能握住的石头。
可若把侧问全文都给她，也会有新问题。
里面有她怕严家粮房，怕堂亲逼迫，怕女儿被带走的细处。一旦整张纸流出去，她的羞处、惧处、弱处，都可能变成别人茶棚里的笑话。
徐墨看向顾长安。
顾长安没有立刻答。
他问柳嫂：“你想拿纸做什么？”
柳嫂说道：“若他们再逼我，我给他们看。”
顾长安又问：“你要不要把昨日所有问话都拿回去？”
柳嫂愣了一下，随即摇头。
柳嫂说道：“不要。那些话，我不想给别人看。”
这就是新缝。
本人需要凭据。
本人也需要隐私。
荒城不能为了保护她，就把她怕过什么全挂在她手上，让她一路拿着伤口给别人看。人类文书最擅长做这种荒唐事，嘴上说替你作证，手里却把你的痛处抄得工工整整。
徐墨在册子空白处写下四个字。
愿书回人。
赵有财立刻皱眉。
赵有财说道：“又要发纸？”
徐墨说道：“不是原册。”
程娘子点头。
程娘子说道：“原册不能给外人看。本人可以知道结果，但不必拿着羞处走。”
陆小满从公共屋那边过来，听完后说道：“像材料责任牌。屋里有全册，门口只写能让人知道该找谁的部分。”
赵有财看她一眼。
赵有财说道：“你现在也会拿屋子比人了。”
陆小满答道：“屋子比人简单。可道理有时能借。”
顾长安说道：“设本人执页。”
徐墨提笔。
顾长安继续说道：“执页只写问愿结果，不写细处。写明日期、问桌、本人、问事类别、本人答愿与不愿、是否可复问。原问册封存，本人可申请复看，外人不得翻。”
赵有财问道：“债主拿着官令来呢？”
顾长安答道：“依法调阅，由官桌对官桌，不给私人带走。”
陈石说道：“亲戚拿来要看呢？”
程娘子冷声说道：“不看。”
老何在旁边压成一句。
老何说道：“私册藏羞，执页明愿。”
顾长安点头。
顾长安说道：“贴这一句。”
徐墨又写住户版。
本人可领执页。
执页写结果，不写羞处。
私册封存，不给外人翻。
本人可复问。
外人要看，须本人同意或官桌调阅。
柳嫂听完，手终于不搓袖口了。
她问道：“那我能拿吗？”
徐墨答道：“能。”
第一张本人执页写得很慢。
徐墨亲自审。
上面没有写严家粮房怎样逼她，也没有写她害怕夫家堂弟。只写：柳嫂本人于荒城侧问处答，不愿将救急回执改作借粮凭，不愿其女赴南仓陪工抵账。若有债务争议，须另以债册核证，不得以救急回执替代。
柳嫂看不全字。
老何给她念了一遍。
念完后，老何问道：“听懂没有？”
柳嫂点头。
老何又问：“有没有不是你意思的？”
柳嫂摇头。
她按下手印时，手还在抖，但不是昨日那种抖。
这一回，她像是终于摸到了一点能带走的东西。
程娘子把执页折好，装进小布袋。
程娘子说道：“这个给你。旁人抢你这张纸，你就来报。”
柳嫂低声说道：“我能给我女儿看吗？”
程娘子答道：“能。”
柳嫂把布袋放进怀里，抱得很紧。
她走出侧问处时，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。
午后，问题果然来了。
廖二在北门外拦她。
他没敢抢，只伸手要看。
廖二说道：“我看看写了什么。万一你听错了呢？”
柳嫂退后一步。
陈石正好在北门查车。
他看见这一幕，走过去。
陈石问道：“谁让你看？”
廖二强笑。
廖二说道：“我关心她。”
陈石说道：“你昨日已被记入问愿扰册，三十日内不得靠近她问愿之事。”
廖二脸色发僵。
廖二说道：“我不问愿，只看纸。”
陈石答道：“愿页随人。”
廖二没有听懂。
陈石继续说道：“本人给你看，你才能看。她不给，你不能看。”
柳嫂站在陈石身后，第一次抬起头。
柳嫂说道：“不给。”
廖二的脸色彻底沉下去。
陈石让人把这件事记下。
廖二再近柳嫂问愿一次，问愿扰册延至六十日，并函告南仓严家粮房。
廖二退了。
他退得不甘心。
可他退了。
赵有财听说以后，难得没骂。
他只是说了一句：“一张纸，能让她站直点，也值。”
徐墨把这句话记下。
赵有财这次没有阻止。
傍晚，第二个来领执页的人，是阿亮。
他是柴家表弟，短停客铺住过一夜。昨日他搭宋老六的车离城前，想领一张短停客登记回页，证明自己没有私占柴家屋，也没有被荒城驱赶。
赵有财一听，警觉起来。
赵有财问道：“你拿这纸做什么？”
阿亮答道：“路上若有人问，我好说清。也免得以后有人说柴家收钱留我。”
柴家女人站在旁边，也点头。
这不是愿书。
但道理相近。
人走过荒城，荒城有记录。本人若没有一张能说明的纸，旧话就会被别人随便编。可所有记录都发出去，也会乱。
顾长安想了想。
顾长安说道：“短停客可领去留回页。”
徐墨又开始头疼。
赵有财替他说了出来。
赵有财说道：“你别写太长。”
顾长安说道：“只写三事。何人，何时来去，是否占公共屋。”
徐墨写下。
阿亮的回页很短。
月泉客阿亮，某日入荒城短停客铺一夜，柴家担保，未入公共屋，未占公处，次日随宋老六车队离城。
阿亮拿到后，认真收好。
宋老六在旁边看见，笑着说道：“你们荒城现在连住一夜都能给人留尾巴。”
陈石答道：“没尾巴，才容易被人接成蛇。”
宋老六笑不出来了。
这话太像荒城了。
夜里，城务厅把两种纸分开。
本人执页。
去留回页。
前者说明问愿结果。
后者说明来去事实。
都不写私册细处。
都不得转卖。
都可回桌核验。
徐墨写完后，看向顾长安。
徐墨说道：“纸又多了。”
顾长安答道：“是纸多，还是原来没给人纸？”
徐墨沉默下来。
很多混乱，并不是因为纸太多。
而是纸只在官府、债主、粮房、旧吏手里流动。本人被写进纸里，却拿不到纸。于是别人拿着她的名字说她愿意，拿着他的去留说他逃了，拿着旧册说这个人不存在。
荒城现在做的，不过是把一部分纸还给纸上那个人。
这件事听起来小。
其实很重。
第二天，京城来函。
槐井纸铺里搜出几张空白“本人执页”，格式仿得很像，连荒城侧问处四个字都写得规整。
只是没有编号。
也没有问桌痕。
更没有底册号。
赵有财看到这里，脸都绿了。
赵有财说道：“刚发一天，他们就会仿？”
徐墨说道：“不是刚会仿，是早就在等这种纸。”
顾长安看着那几张空白仿页，神色没有意外。
他问道：“槐井哪来的格式？”
陈石答道：“唐抄手供称，王棠买过荒城复讲废页，也买过南仓问愿旧纸。拼出来的。”
赵有财骂道：“废纸也有尾，尾巴还挺长。”
顾长安说道：“执页加三项。”
徐墨提笔。
顾长安说道：“一，执页编号，与底册相连。二，问桌半印，不露全印。三，本人领页时，须复听一遍，错一字当场改。”
陈石说道：“外地核验呢？”
顾长安答道：“凭编号回函，不凭纸面。”
陆小满低声说道：“像盖销券。”
顾长安点头。
顾长安说道：“纸是给人拿着站稳，不是给别人拿着当真相。”
新规很快补上。
愿页随人，不随亲。
执页有号，底册可核。
私册藏羞，执页明愿。
纸面不作准，回桌才作准。
这几句贴出去后，柳嫂又来了一趟。
她把自己的执页递回来，问要不要补号。
徐墨亲自给她补了编号，又让老何重新念了一遍。
柳嫂听完，点头。
柳嫂说道：“还是这个意思。”
徐墨说道：“那就按。”
她再次按下手印。
这一回，手稳了许多。
侧棚里，谢五听完执页新规，表情有些奇怪。
他问看守：“本人也能拿？”
看守答道：“能。”
谢五低声说道：“谢承最不喜欢这个。”
看守立刻警觉。
看守问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谢五沉默片刻。
最后，他说道：“人若手里有自己的愿，旁人替他说话就难了。”
这句话很快送到顾长安面前。
徐墨问道：“记不记？”
顾长安答道：“记。”
徐墨又问：“怎么记？”
顾长安看着那张纸，片刻后说道：“谢五称，谢承忌本人执愿。待核。”
徐墨照写。
赵有财在旁边看着，忽然问：“你不问谢承在哪里？”
顾长安答道：“问了他也未必说真。”
赵有财问道：“那问什么？”
顾长安说道：“问他怕什么。”
谢承怕什么，就说明荒城该补什么。
当夜，荒城夜报送往京城。
本人执页、去留回页、执页编号、私册封存、纸面不作准，回桌才作准，全都写在里面。
最后一句，是顾长安亲笔添上去的。
愿书回人，纸路断半。
梁帝看到这句时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周惟正站在一旁。
他知道陛下不是在看一张纸。
是在看这张纸背后的人。
许多年里，很多人的愿意和不愿意，都不在自己手里。他们被写进册，按下印，被人替着解释，被人拿去抵债、迁走、并户、消失。
现在荒城把一张小小执页还给他们。
这很慢。
也很烦。
但它能让人把自己的话带走。
荒城这边，夜风吹过侧问处。
墙上的新牌轻轻晃着。
柳嫂把执页藏在枕下。
阿亮把去留回页塞进包袱。
柴家女人关上门前，看了一眼短停客铺的方向。
那里空着。
空铺没有私让。
空纸也不能再替人说话。
第三日，去留回页也出了问题。
有个短工拿着自己的回页来问，说雇主看见纸上写着“未占公共屋”，便说他既然没住公共屋，就不是荒城正经人，工钱可以晚三日发。
赵有财听完，脸都黑了。
赵有财说道：“他们怎么总能从纸缝里抠钱？”
徐墨把那张回页看了一遍。
纸本身没错。
错的是有人把“未占公共屋”读成“此人低一等”。这就是纸面太短带来的另一种麻烦。短，能让人懂；太短，也能让坏人装作不懂。
顾长安说道：“去留回页补一句。”
徐墨提笔。
顾长安继续说道：“此页只证明来去与是否占屋，不证明工钱、身份高低、债务有无。”
赵有财说道：“再补一句，拿回页压工钱，按扰工钱明账查。”
顾长安点头。
这句也写进去。
短工拿到补注后，才松了一口气。
他说不出太多感谢，只把纸折得更平，塞回怀里。对他来说，这张纸不是体面，是不让别人随口扣他工钱的盾。
夜里，徐墨把本人执页和去留回页并排放在桌上。
一张护愿。
一张护路。
都只是薄薄一页。
可薄纸若只在别人手里，就是绳；回到本人手里，才可能变成刀，至少能割开一点捆住自己的旧话。
赵有财看着那两张纸，忽然问道：“以后会不会人人都来要一张？”
顾长安答道：“该要的，给。”
赵有财问道：“不该要的呢？”
顾长安说道：“不给纸，也给理由。”
赵有财叹气。
赵有财说道：“你们荒城现在连不给都要写理由。”
徐墨低头记下。
赵有财看见，已经懒得拦了。
第四日，槐井来的新函又添了一笔。
唐抄手承认，空白执页不是拿来立刻卖的，而是先卖给代写人看。谁能看懂执页哪里短、哪里能添字、哪里能让人误会，谁就能再回头卖一套更贵的“解页法”。
赵有财看到这里，差点把茶喷出来。
赵有财说道：“连纸都还没害人，他们已经开始卖怎么害纸了？”
徐墨答道：“所以只防假纸不够，还要防假解释。”
顾长安点头。
顾长安说道：“执页旁边加一句。解页以问桌复讲为准，私讲不作准。”
赵有财看向他。
赵有财说道：“这不是前面写过？”
顾长安答道：“写过，不等于不用再贴。”
很多规矩就是这样。
它在一个地方有用，换到另一张纸上，又会长出新名字。荒城不怕重复，怕的是以为写过一次，就能让所有人永远记得。人类的记性很讲价，吃亏前都嫌字多，吃亏后又问你为什么不写大些。
当天傍晚，柳嫂拿着执页到复讲桌前。
她不是不懂。
她是想让女儿也听一遍。
小姑娘站在她身旁，瘦瘦小小，手指紧紧抓着母亲衣摆。
老何把执页念给她们听，又把“不写羞处，只写结果”讲了一遍。
小姑娘听完，小声问道：“他们以后不能说我自己愿意去？”
老何答道：“不能。谁说你愿意，谁拿本人问愿来。”
小姑娘又问：“我娘这张纸会不会被抢？”
陈石站在旁边，回答得很短。
陈石说道：“抢纸，按抢凭查。”
柳嫂把女儿往身边搂了一下。
她没有哭。
只是把那张执页折得更小，贴身收好。
徐墨看着这一幕，在官册最后添了一行。
执页不止护本人，也护其所牵之人。
程娘子看见后，没有让他删。
因为柳嫂问愿护住的，确实不只是她自己，还有那个差点被写进陪工抵账的小姑娘。
夜深时，顾长安又去了一趟侧问处。
墙上挂着愿、不愿、不懂三块木牌。
桌角压着本人执页样本。
旁边还有一句新贴上去的话。
纸可给人，不可替人；人可复问，不可被问完。
顾长安站了一会儿，转身离开。
他知道这些牌子拦不住所有恶意。
但至少下一次有人伸手时，会先碰到一层规矩。规矩未必锋利，可多一层，就多一分让人喊出来的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