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芸到政事堂时，罗小禾没有跟来。 孩子留在住处，由邻家妇人照看。她自己拿着那张旧副页进门，先看见上面两个很醒目的字。 上等。
再往下，是“母子同安，无再问”。
若只看这张纸，她当年的安身几乎挑不出错。粮按时领了，住处有了，孩子病时也拿过药，离开义点后再没去闹过。
六部旁听位上，有人低声说道：“这种也要重问？”
声音不大，却足够周围人听见。
那官员显然不是恶意。他只是觉得，连一宗“上等”都重新翻，问桌以后怕是什么都查不完。
顾长安没有回答。 他把旧页最底下一行小字推到罗芸面前。 夜安未问本人。 罗芸看了几眼，脸色慢慢变了。
顾长安问：“你记得这件事吗？”
罗芸点头。 那年她刚带孩子进槐井安身院。罗小禾夜里惊哭，第一晚还好，第二晚哭得久，隔壁老人睡不着。第三晚她干了一天杂活，回来后累得厉害，半夜醒来时，孩子已经不在身边。 她当时吓得赤脚跑出屋，才知道院里一个熟人妇人把孩子抱去了隔间，说是怕继续扰人。 孩子没有出院。 也没有受伤。 隔间里有人陪。 第二天天亮，管事还专门解释，说夜里看她太累，不想把她叫醒。 听起来处处都像好意。 可罗芸直到孩子被挪走以后才知道。
顾长安问：“有人提前问过你吗？”
罗芸摇头：“没有。”
顾长安继续问：“后来你有没有说，这样安排也行？”
罗芸说道：“第二天说过。孩子那晚也睡得好，我就没再闹。”
旁听位上的几名官员神情都变了。
那名刚才觉得“上等无须重问”的官员没有再出声。
因为事情一下变得很简单。 院里没有拐孩子。 也没有害孩子。 甚至事后罗芸也接受了安排。
可“后来接受”，不能倒过来证明“当夜已经问过”。
旧页上的“母知”是真的。
第二天她确实知道。
但总册把“后来知道”一路抄成“母子同安，无再问”，最后又变成“上等”。
一步一步都没完全说假。 最后却把最重要的一步省掉了。 没有先问母亲。 顾长安没有说这宗是坏案。 他只让秦珂拆成三行。 安身有位。 夜间移童，事后告知。 本人次日接受，今后夜间移童先问监护人；急症与危险另按救急处理。 几句话就够。 没有再加一堆新名目。 罗芸看完，第一反应不是追责。
她只说：“那时若先叫醒我，我多半也会答应。”
顾长安点头：“所以更该问。”
一句话落下，旁听席彻底安静。 这就是最让人难堪的地方。 很多越界，并不是因为结果一定很坏。 恰恰因为结果看起来还不错，大家才更容易觉得那一步可以省。
罗芸说完以后，那名最先觉得“上等无须再问”的官员终于举了疑牌。
他没有再替旧格辩解，只问一个很实际的问题：如果罗芸后来确实接受了安排，而且孩子也没出事，今日再改旧页有什么用。 顾长安没有讲大道理。 他让人把城南两处正在使用的母子安身院夜规送来。
其中一处仍写着“幼儿夜扰，可由熟人暂移静室，次日告母”。
和罗芸当年的处理几乎一模一样。 也就是说，这不是一桩已经死掉的旧事。 旧页里被省掉的一步，还在今天继续用。 罗芸自己看见那行字，脸色都变了。 她说当年孩子没出事，是运气，也是那名陪睡妇人确实可靠。可换一个陌生人，换一个更小的孩子，母亲半夜醒来找不到人，谁受得了。
这一下，旁听席没人再问“重翻有什么用”。
顾长安只让礼部把现行夜规改一处。 非急险，不先移后告。 必须先问。 真遇火灾、急病、孩子处在危险里，先救再说。 简单。 不绕。 六部旁听，第一宗便撞上了这个问题。 上等，不等于每一步都对。 下等，也不等于人有问题。 真正该看的，是哪一步做了什么。 吏部旁听官先举疑牌。
他没有问罗芸是不是满意，而是问旧考格里“母子同安”凭什么直接列上等。
秦珂把问题记下。 户部随后举牌，问这宗是否因为列上等而得到额外拨银。 也记下。 礼部关心夜间安置是否有统一规则。
刑部只问旧页“母知”是谁写的，是否有故意倒填时间。
工部没有硬凑问题。 兵部也没有因为六部都来了便非要开口。
顾长安看了一圈，只说：“这就够了。”
六部旁听，不是六部每宗都得说一句。 谁与事情有关，谁接。 谁无关，坐着听。 这句话比昨日那几条旁听规更好懂。 罗芸离桌后，第二宗没有换新人。 伍长林那张药页重新送上来。 这一回，顾长安没有让六部重新听一遍三次药价。 只把已经查清的结果摆出来。 第一批市购，价高。 第二批有捐药，价低。 第三批是救急拨药，本不该进个人债。 伍长林问了三次。 前两次是核清。 第三次是真查出错。
旧格却把三次都压成“反复问药，难安”。
礼部旁听官看完，忍不住说了一句：“若按旧格，他越认真问，等第越低。”
老何在旁边接了一句：“那最省事的办法，就是让人别问。”
话不重。 偏偏把旧格最丢人的地方说透了。 裴慎没有替户部找台阶。
他直接让人把伍长林那张“下等”旧页挂到罗芸“上等”旁边。
一上。 一下。 两张纸放在一起。 上等里藏着没问本人。 下等里反而藏着一笔被本人问出来的真错账。 围观的人根本不需要听制度解释。 只看这两张纸就明白了。 旧格排错了东西。 它不是在排事情办得好不好。 它在排人看起来安不安静。 这一刻，爽点来得比任何训斥都直接。 昨日还有官员担心取消上中下以后不好考核，今日看着一张上等、一张下等，没人再急着替旧格说话。 礼部把城南两处母子院的夜规送回去后，没有等到第二日。 当晚便先改。
夜间孩子哭闹，可以换床、换隔位，可以请熟人来陪，却不能在没有急险的情况下先把孩子抱走，再等母亲醒了补一句“已经安好”。
改动只有这一条。 没有整套重写。
罗芸临走前拿到一张新规副页，看见那句“非急先问”，盯了很久。
她没有说什么漂亮话。
只轻声说：“以后别人半夜醒来，不会先找孩子了。”
这句话比“上等改正”更让门外的人听得懂。
一个旧案为什么值得翻，也有了最直接的答案。 不是为了证明谁当年坏。 是为了让同样的事别再发生。 伍长林那笔第三批药债，当日下午便核出了具体数。 多记四十六文。 对户部来说，四十六文小得几乎不值得单开一页。 对伍长林来说，是两天多的饭钱。 外库书吏把冲减页送来时，伍长林不在政事堂。老何替他收了通知，问是不是等人来了再改。 裴慎直接说，不等。 账既然已经查明，先改账。 本人来时再让他看。
不能因为今天讨论的是六部旁听，就把一笔已经能改的错账继续放着当“案例”。
这一下连围观百姓都看懂了。 问桌不是为了天天开会。 查出问题，就动。 下午伍长林赶来，看见旧药债少了四十六文，先数了两遍。 他没有谢顾长安。
只问：“以后这种拨药还会进债吗？”
裴慎答，新药源已经分开，救急拨药不得再照市购价进个人债。 伍长林点头，把副页收走。
一个“下等户”，没有被教育得更听话。
却实实在在少背了一笔不该背的钱。 这比把他改成上等痛快得多。 第三宗，是蒋绣。 她没有被叫来。 顾长安只把她现行问页放上桌。 丈夫陆成旧役中死亡。 抚粮多年未清。 本人多次追问。
旧格写“久问未安”。
新页只写三件事。 旧役死亡原因待查。 抚粮资格待核。 三日主动回进度。 兵部旁听官看到这里，终于举牌。 旧役册能调。 但仅靠册子不够。 陆成当年在哪处粮栈做工，坡道怎么走，雨夜运粮量多少，伤后送去哪里，都要继续查。 工部旁听官也举牌。 若涉及坡道、粮车停位和雨夜搬运，现场旧图或仓栈改修图可能有用。 刑部则只记一项。 若后面发现死亡记录有改写，再转刑部核。 三部都能接。
却没有谁先说“这是兵部案”“这是工部案”然后把蒋绣整个人带走。
她问的是丈夫为什么死、抚粮为什么拖。 哪个部门能回答哪一段，就回答哪一段。 这才叫旁听。 蒋绣的问页放上来以后，一个兵部老吏先皱了眉。 他觉得这宗不适合六部试。 死人旧案，年份久，役册又散，一查就慢。若六部第一次正式旁听便拿这种案，几日都出不了结果，只会让外面觉得问桌办事越来越拖。 这话一出，几名官员明显有同感。
顾长安没有反驳“慢”。
他只把蒋绣那张三日回看页推过去。
顾长安问：“她等几年了？”
老吏没答。
顾长安又问：“因为难查，所以继续放后面？”
还是没人答。 事情难，不是优先级一定高。 但一个人已经等了几年，也不能因为它不好结，永远被排到那些三天能结的案子后面。 这一次，蒋绣案仍不承诺马上查清。 只承诺先把能查的三条线动起来。 役册。 旧粮栈位置。 当季抚粮规则。 三条同时走。 哪一条先有结果，先回哪一条。 兵部老吏听完，没有再说不适合试。
反而主动把“旧役册迁库三次”写到助查页上，答应今日先找最后一次迁库清单。
这不是谁被顾长安骂服。 是问题摆清以后，他自己知道该做什么。 午后，梁帝来了一趟。 他没有坐多久。 只看三宗。 罗芸，上等。 伍长林，下等。 蒋绣，未尽。 三个人三种旧状态。 真正的问题却完全不按上中下排。
梁帝问：“若六部以后都旁听，谁来选案？”
这句话一出，旁听席终于有了动静。 户部自然想先拿粮药账。 工部觉得最好选有实物、有图纸的工案，容易验证。 刑部更愿意先看疑似伪签、改页这种证据明确的。 吏部则想看旧考格如何影响官员升降。 每一部都有理由。 也都有自己的方便。 顾长安没有马上定。 他让秦珂把六部提出的案子分别记下。 不是记谁官大。 只记一件事。 为什么选。 一个案子若只是因为好结，写出来。 若因为影响还在继续，写出来。 若因为关系多人，写出来。
若只是本部最熟，也写出来。
不能把“我想查”三个字当理由。
老何听懂后，笑了一声：“这回轮到挑案的人先答。”
六部旁听位上，有人神情不太自然。 顾长安却没再说重话。 今日问的是罗芸、伍长林、蒋绣。 明日要问的，是坐在旁边这些人为什么伸手去拿某一宗案。 六部坐在同一间屋里以后，还有一个变化很明显。 过去一宗案从户部转到工部，再转刑部，百姓常要把前面讲过的话重新讲一遍。 今天罗芸没有。 伍长林也没有。 蒋绣甚至没有到场。 原来的本人页跟着案走，哪一部需要查，就在后面加自己能查的那一段。 不是每到一部重新把人从头问一次。
老何看到三张页越接越长，倒是先嫌纸多。
秦珂回他一句：“纸多一点，人少说几遍。”
老何想了想，没再嫌。 对门外那些等问的人来说，这才是六部旁听最实在的好处。 不是官更多。 是本人少被折腾。 梁帝走后，六部选案纸开始一张张送上来。 很快便出现一种很有意思的场面。
每部嘴上都说“按事选”。
真正落笔时，还是本能地选自己最熟的。 户部先选钱。 工部先选工。 刑部先选疑签。 礼部先选安身。 兵部先选旧役。 吏部先选考格。 没有谁做错。 但六部若都只拿自己顺手的，最后仍会变成六张桌子各管一块，人又一次被拆开。 顾长安因此没有先看案名。 先看理由。 理由能说清，说明这一部知道自己为什么伸手。
理由说不清，只剩“本部熟悉”，那便先放。
一个户部官员有些不服，说熟悉本来就是优势，熟案快办，百姓也少等。 顾长安点头承认。
顾长安说道：“熟，可以是理由，但不是唯一理由。”
若一宗不急不险，只因户部熟，就压过另一宗仍在扣钱、仍在伤人、证据正在消失的案子，熟就变成了方便。 那官员听完，没有再争。 他回去把自己的选案纸改成一句更实在的话。
那名官员最后写道：“现仍扣粮钱，今日不查，明日继续扣。”
这张纸被留下了。 散桌前，周惟正把六部旁听的三条短规重新挂到门边。 可疑。 可助查。 不抢问。 下面又添一行。 案由本人起，部随事走。
这句话比“六部协同”四个字明白得多。
不是把人分给六部。 是事情走到哪一部，那一部接哪一段。 散桌前，罗芸又回来看了一眼门外新挂的夜规。 旁边正站着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妇人。
妇人不认识她，只把那句“非急先问”念了两遍，然后问老何，孩子夜里发热能不能先抱去医棚。
老何答，发热急症先治，不必等母亲把每一句都听完；但人一稳，就得尽快告诉家里，不能拿“先救”当以后什么都不问的借口。
年轻妇人点头，抱着孩子走了。 罗芸站在后面，没有上前说明自己就是那宗旧案里的人。 她只是把副页收好。
旧事没有给她换来一个“上等”或“下等”。
却真的改了一块今天还在用的牌。 这就够了。 夜里，秦珂整理六部递来的选案纸。 其中一张很快。 只有一行。
第一张选案纸写着：“此案凭据齐，三日可结。”
另一张写得很重。
另一张写着：“此案牵涉旧役，宜先查。”
还有一张最漂亮。
第三张最漂亮：“此案可作六部共议示范。”
老何看完，啧了一声。 三张纸，三种心思。 顾长安只让秦珂在最上面压一张空页。 选案先别选人。 先问为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