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一出来,聿谦的小脸涨得通红,不知道是被气的,还是急的。
一双圆溜溜地眼睛瞪着紫檀,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。
阮若慈坐在一旁,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。
紫檀这丫头,胆子越来越大了,连皇子都敢这般逗弄。
只不过,她心里也清楚,紫檀这么做,是在替自己试探聿谦。
毕竟,就算她们跟聿谦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,但却没有血缘关系。
聿谦是皇帝的亲生儿子,这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事实。
别看聿谦今日跟她们亲近,可明日呢?后日呢?
人心易变,何况是个孩子!
皇帝已经改变心意,开始重视这个原来被冷落的孩子。
失而复得的父爱,足以让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,昏了头。
“怎么?被我说中了,无话可说了?”紫檀双手叉腰,一副得逞的模样。
聿谦深吸一口气,腮帮子鼓了又鼓,像是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。
片刻,他重新抬起头,目光却落在阮若慈身上。
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他的声音很认真,带着一种跟年龄不相符的沉稳。
阮若慈轻轻挑眉:“你问吧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父皇要你在他的性命和我之间选一个,你会选择谁?”
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,紫檀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。
她想要打圆场,却被阮若慈一个眼神制止住了。
阮若慈看着聿谦的眼睛。
他的眼睛清澈见底,却又透着一股洞察世事的清明。
她沉默了片刻,反问道:“那你呢?如果有一天,你父皇要你在我跟他之间选一个,你会选谁?”
聿谦歪了歪脑袋,想了想,然后,竟然笑了。
他的笑,带着几分释然跟坦荡,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:“我好像明白了。”
“你明白什么了?”紫檀急了,“你们俩别打哑谜行不行?我可听不懂。”
聿谦看向她,笑着说:“紫檀姐姐,你刚才问我,会不会把自己的秘密告诉父皇?”
“我认真想了很久,答案是不会。”
“但我不会的原因,和你想的并不一样。”
紫檀怔了怔:“那是什么原因?”
聿谦道:“父皇对我好,我很开心,这是真的。”
“我从小就盼着能跟聿璟一样,被父皇抱一抱,被父皇举高高,听父皇夸一句。”
“以前,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他,如今,他终于向我走来……”
“真好啊,他终于发现了我的存在……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缓缓低下了头:“其实,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存在,只是假装不知道……”
“我的存在,并不是一件很光彩的事,我都知道……”
紫檀皱着眉,想说两句安慰的话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时,聿谦把头抬了起来,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地笑:“可现在不一样了,我有了你们。”
“从认识起,你们就没有嫌弃过我,也没有因为父皇对我的不闻不问,而冷落我。”
“我现在的幸福感,不是因为父皇离我更近了,而是因为你们。”
“是你们给了我说话的勇气,教会我怎么走好脚下的路。”
“你们是真心对我好,我能感觉到。”
闻言,阮若慈心头一震,面上却依旧保持淡定: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,我分得很清楚。”聿谦挺直了小小的胸膛,“父皇是我的血亲,这是事实,我承认。”
“可血脉算什么?聿璟还是我哥哥呢!还不是嫌弃我是个废物哑巴。”
“就连宫里的太监宫女,表面上对我还算恭敬,背过身去就乱嚼舌根。”
“我是皇室的血脉,但又能怎样?倘若自身没本事,还不如一个普通百姓过得清闲自在。”
紫檀默默听着,心里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。
总之,有点不好受。
她原以为,聿谦只是个心思单纯的孩子,没想到,他小小年纪,竟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上。
聿谦看着阮若慈,目光坚定:“你和紫檀姐姐,跟我没有血缘关系,可我们是一条路上的人。”
“父皇虽然是我的至亲,可他有自己的朝堂,有他的天下,有他的权衡跟算计。”
“应该跟谁走在一起,我还是很清楚的。”
他停顿一下,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不好意思,声音也低了下去:“所以,我不会把我们的秘密告诉父皇。”
“不是怕他的责怪,也不是怕他会套我的话。”
“只是觉得……这是我们三个人的事,不想让别人知道。”
“我也不想在他面前努力表现自己,因为有人对我说过,现在还不是时候……”
阮若慈会心一笑,知道自己对他说过的话,他全都记得。
紫檀终于放下心来,可表情还是有点疑惑。
她感觉自己的心口很暖,像是流过一股暖流,眼睛微微发酸,却没有眼泪,甚至连眼眶都没红。
她觉得这种感受很奇妙,也说不清是好是坏,更不知道,对修行是否有益处。
她忍不住轻轻抱了抱聿谦,语气轻松:“你这个小鬼头,谁教你说这些的……”
聿谦笑着拍了拍她宽厚的脊背,语气里,竟多了几分老气横秋:“没人教我,我自己学的,宫里的人,变脸比翻书还快,看得多了,自然就懂了。”
“但前提是,得学会往心里去,若是只看不想,不学着思考,见识再多,也没有用。”
阮若慈坐在床边,一脸欣慰地笑了。
她越来越喜欢这个上进的孩子,打心眼里喜欢。
她突然想起,自己刚才还在心里感慨。
心思单纯的舒妃,错信了皇帝的虚情假意,落得个连累全族的下场。
可聿谦呢?
他比舒妃小了将近二十岁,却比舒妃看得通透得多。
年龄决定不了一切。
否则,世间也不会有小天才了。
有些人,活了大半辈子都不明白的道理,却被一个小孩子悟出来了。
这是谁的幸运?
又是谁的不幸?
聿谦不是能抵挡住诱惑,只不过,他懂分寸。
他渴望他父皇的爱,也足够信任她跟紫檀。
可他没有因为渴望就盲目,因为信任就忘形。
他喜欢她们,护着她们,愿意跟她们同路。
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,知道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,什么该藏,什么该忘。
如此说来,他倒比大多数成年人,都更懂得如何活着。
如何清醒的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