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嵩跪在皇帝的营帐内,等了好一会,都没看到人影,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湿透。
可他并不敢起身,今日就算跪废这双腿,也断然不能起来。
又过了一会,王顺喜进来上茶,皇帝才慢悠悠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。
他始终没看文嵩一眼,手里翻着一本奏折,翻得很慢,又坐下来,抿了口茶,才开口:
“文嵩。”
皇帝这才看了他一眼:“知道朕为什么召唤你吗?”
文嵩立即俯身,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:“臣……知道,是为了案子的事。”
“案子?什么案子?”皇帝轻轻挑眉,语气不善,“朕不是已经对外宣称、四个人死于暴毙,连骨灰都扬了,已经结案了。”
“难不成,文大人从未将朕的话放在心上?”
“还是说,你不想就此结案?打算彻查到底?”
“臣不敢。”文嵩的头死死贴在地面上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“是臣一时糊涂,说了不该说的胡话,还望皇上恕罪。”
“嗯。”皇帝不置可否,“胡话的确不能乱说,一不小心,就会招来杀身之祸。”
文嵩脊背一僵,感觉后背凉飕飕地,他知道,有一双冰冷的眸子,正盯在自己的背上。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的语气漫不经心,“跪了这么久,文大人辛苦了。”
“臣不敢,多谢皇上。”
他艰难起身,双膝酸软无力,起身到一半时,又差点摔倒。
王顺喜神色恭敬地站在一旁,并没有上前搀扶。
文嵩心中一叹,王顺喜是何等机灵的人物?
若换做从前,怎么可能袖手旁观?
他知道自己、以及家族的势力,自此后,算是一落千丈了。
虽不甘心,但也毫无办法。
眼下,还是先保住性命再说。
文嵩落座后,王顺喜依旧上前奉茶,然后,便退出了帐外。
片刻,皇帝才开口,语气随意:“既然文大人提到了案情,那便说说吧,你都查到了什么?”
“臣……”文嵩一时语塞,想喝口茶润润嗓子,都没来得及喝,嗓音沙哑,“臣……”
臣了半天,也没说出什么,把皇帝都给气笑了。
“怎么?说不出来?”皇帝问道,“半天的时间,魏琰都收集了不少信息,而你这个主办案件的人,倒是什么都没查出来,到底有没有用心?”
文嵩刚要起身下跪,皇上便伸手制止住了。
“你用嘴说即可,无需动不动就跪,一把年岁的人了,当心自己的身子。”
“是,谢皇上。”文嵩道,“臣确有失职,还请皇上责罚,正所谓,当局者迷,此事事关皇后,臣……关心则乱。”
“只顾着宽慰娘娘,办案的进度的确慢了,好在……大司马那边效率高……”
“如今案件已经侦破,四人皆在林中暴毙而亡,也算是结案了……”
“臣只希望不要影响皇上狩猎的好兴致,接下来两天,臣一定加强守卫,保证不会发生类似事件。”
一番话,说得顾左右而言他,还极不流畅,引得皇帝频频皱眉。
他冷笑道:“加强守卫?不应该是魏琰的事吗?怎么?文大人也想揽这个活儿?”
“臣……”文嵩紧张得脑门上都是汗,“臣没其他意思,只希望皇上能够尽兴,不要再受此等事件影响,辜负了此番秋狝时光。”
他放在袖子里的手,用力蜷缩在一起。
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十分煎熬,恨不得立即出去透透气。
可皇帝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?
“辜负……”皇帝似笑非笑,“是啊,时光不能辜负,可人……也经不起辜负。”
听到这话,文嵩明显一怔。
知道他话里有话,却也不敢接茬儿。
帐内突然安静,文嵩的呼吸声很急,整个人坐立难安。
这时,皇帝又问:“皇后的身子,怎么样了?她今日的气色很不好,应该是思虑过重所致。”
“是。”文嵩低头回应,“娘娘凤体……渐安,还请皇上不要担心,臣也会多劝娘娘,保重凤体……”
皇帝冷笑:“希望你的规劝,能起到作用。”
说完,他紧接着道:“文嵩,抬头看朕。”
文嵩艰难地抬起头,努力不让自己的眼神飘忽不定。
皇帝静静看着他,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,可一双深邃的眼睛,却让人猜不透情绪。
“你看看朕,像不像傻子?”
“臣不敢!”他二话不说,立即下跪。
“你不敢?不代表皇后不敢!”
“皇后更不敢。”文嵩想都没想,脱口而出,“娘娘跟您多年夫妻,同心同德,万万不敢背着皇上……做过头的事,臣愿意以性命担保!”
闻言,皇帝笑了,站起身,向前迈了两步,便停下脚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你倒是敢替皇后担保?”
“臣敢!”文嵩死死咬着牙。
“知道这件案子,为何会草草结案吗?朕还命魏琰封锁消息,立即将四个人的尸身销毁?”
文嵩垂下头,压根不敢看他,小声道:“臣知道,皇上是为了维护皇后娘娘……”
“维护……”皇帝嘴里玩味着这两个字,轻轻叹了口气,“可也是为了维护皇家的颜面!”
他顿了顿,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:“你可知道,四具尸体里的三具男尸,根本不是太监!”
“啊……”文嵩惊讶抬头,又迅速俯身磕头,“求皇上息怒,娘娘是无辜的……”
皇帝微微闭了闭眼睛,显然不想听他废话,冷声道:“她的无辜,只是苦于朕没有证据,若是有,你觉得朕会善罢甘休吗?”
他声音不大,也没有咬牙切齿,却冰冷得彻骨。
文嵩当然能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,若有证据,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。
他明知道,杀手们是皇后从宫外找的,平时不住在宫里,却也不敢替皇后辩驳。
没有证据,这便是帝后夫妻二人的事,他一个外人,还是不要多言为好。
想到这里,文嵩抬起头,脊背挺得笔直,一脸坚定道:
“皇上,臣还是那句话,敢用性命替娘娘担保!”
“文家走出的姑娘,断然不会做有辱门楣、违背祖训之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