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,帐内立即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寂。
文嵩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双膝几乎支撑不住身体,却只能咬牙跪着。
皇帝垂着眼眸望着他,目光中带着审视,片刻,才开口,不带一丝情绪:
“文家走出的姑娘……你倒是提醒朕了。”
“文家这一代,出了个皇后,又出了个翰林院做侍读学士,朕没记错吧?”
“回皇上,是。”文嵩的心瞬间沉了下去,皇上提到的侍读学士,正是他的小儿子。
“朕还听说,文家在江南的田产,这两年又扩了不少?去年苏杭织造进贡的绸缎里,有好几匹是文家商号经手的?”
这话落在文嵩耳中,无异于晴天霹雳。
他额头上,不断有冷汗渗出来,嘴唇抿得发白,俯身重重叩首:“皇上明鉴!文家世代忠良,绝无二心。”
“那些田产商铺,都是族人循规蹈矩经营所得,绝不敢借娘娘之势谋私……”
“起来吧,怎么又下跪?”皇帝抬手,语气淡淡的,“朕不过是随口一问,你急什么?”
文嵩不敢不起来。
撑着膝盖站起来时,膝盖骨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,疼得他嘶哈了一声。
皇帝慢悠悠地走回去坐下,抿了口茶,抬眼看他,突然说了句:“聿璟那孩子心性浮躁,得空时,你还是要多费心教导。”
文嵩刚想喝口茶压压惊,闻言,又不得不将茶盏放下,恭敬垂首:“臣不敢,皇上多虑了。”
“殿下小小年纪,年轻气盛实属正常,殿下好学,待人谦逊有礼,很有皇上当年的风范。”
皇帝微微颔首,话锋一转:“聿谦那孩子,你觉得怎么样?”
“这……”文嵩一时语塞,背上的汗又冒出来了。
聿谦?
他哪里知道,他怎么样?
那个孩子不会走路、也不能讲话,平时甚少出现在宴会上,根本没机会了解。
可转念一想,皇帝既然这么问,就自有他的道理。
可会是什么道理呢?
文嵩实在想不通。
皇帝膝下,只有聿璟跟聿谦这两个儿子,可无论怎么样,聿谦都威胁不到聿璟的储君之位。
他这么问,还能有什么目的?
可又不能不答,想来想去,他只好道:“二皇子年幼,臣……接触不多,只是在昨夜的宴会上留意到,殿下的性格安静沉稳,不似同龄孩童那般顽皮……”
“安静沉稳。”皇帝重复了这四个字,嘴角轻轻上扬,看不出是赞许,还是嘲讽,“倒也没说错。”
见他态度不明,文嵩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夸:“臣认为,莹妃娘娘将殿下照顾得很好,殿下貌似比从前开朗了不少。”
“他小小年纪,刚失去母妃……能尽快从悲伤的情绪里走出来,实属不易。”
闻言,皇帝淡淡一笑,并没有说话。
他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,就只是静静地望着文嵩。
认为他这番话,藏着两层意思。
一层是暗指聿谦生性凉薄,母妃才离世不久,就能平复心绪,看不出丝毫哀痛。
另一层,则是有隐隐敲打阮若慈的意思。
说她手段过人,才短短时日,就把这个无依无靠的皇子笼络在手,拿捏得死死的。
想到此处,皇帝的眼神越来越冰冷。
文嵩不一定是有意这样说的,但却是无意识地,暴露了自己的内心想法。
文家一心护聿璟登上储君之位。
这件事,他一早便知道。
但却没想到,他们的防范之心竟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。
聿谦只不过是个才七岁、身有残疾,连行走言语都不能的孩童。
可在他们眼里,也成了需要提防的隐患。
皇帝的手指,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案几,清脆的声响,在寂静的帐中缓缓散开。
“华懿夫人病逝,聿谦丧母,本该哀痛不已……”他开口,语调沉重,“文爱卿说,他这么快走出悲伤,是件好事?”
文嵩心头一紧,连忙躬身:“臣只是据实所见。”
“说明殿下内心强大,能够管控好自己的情绪……”
“至于殿下会不会在私下里悲伤,臣就不知道了……”
“嗯。”
皇帝微微颔首,笑着示意他坐下,可他接下来要说的话,却没有半分让文嵩坐下的意思:“你倒是心思长远,连这样一个孩子,都要细细揣摩心性,猜测他是否会在背地里哀伤。”
刚坐下的文嵩又是一怔,这才意识到,自己说错了话。
他刚要起身解释,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:
“朕本以为,你们提防的是朝堂重臣,或是手握兵权的藩王。”
“没想到,连一个不能言语、步履艰难的稚子,也入了文家的防备清单!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了几分,寒意却更重了:“在你们眼里,但凡朕的儿子,都算是聿璟的对手,对不对?”
“幸好朕的儿子不多,只有两个,可连朕也想不通,朕身强体壮,为何只有两个儿子?”
文嵩浑身一震,瞬间瞪大双眼,谋害皇嗣的罪名,可无人担得起。
他慌忙跪下,额头抵在地面上:“皇上!求您明察,臣绝无此意!”
“皇上正值壮年,登基四年,您一直忙于国事,故而子嗣单薄。”
“如今朝局逐渐稳固,只要您多往后宫跑几趟,皇嗣自然是一抓一大把……”
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,皇帝冷眼瞧着,一点让他起身的意思都没有,挑了挑眉:
“慌什么?朕不过是随口说说,不必往心里去。”
他顿了顿,突然加重语气:“只不过,有一句话要记得。”
“草木本无争,是人非要给草木,安上争夺天下的心!”
文嵩不敢接话,将头死死贴在地面上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皇帝起身,再次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地上的人,语气平淡,却带着浓浓的警告。
“聿谦身有残疾,口不能言,足不能行,一辈子都走不出深宫的高墙。”
”朕本以为,这样一个孩子,根本入不了文家的眼。”
“可你们依旧要步步提防!”
“连他的性情冷暖、喜怒悲欢都要反复推敲,就连他身边的妇人,都要暗自戒备!”
“你说,朕该不该生气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