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嵩是被王顺喜搀扶出来的。
他脸色煞白,腿肚子发虚,大半个身子都靠在王顺喜身上。
可出了营帐,人一多,他又不得不顾及脸面,怎么说,也是当朝首辅,不能在他们面前丢了面子。
他暗自咬牙,总算直起身子,对王顺喜低声道了句谢,便奔皇后的营帐方向走去。
脚步很慢,身型有点晃,王顺喜无奈地摇了摇头,转身去做事了。
临近皇后的营帐,文嵩仔仔细细整理一下仪容,才命侍女进去通报。
不多时,皇后竟然亲自将他迎了进去,没等入座,就一脸焦急地问:“如何?皇上都跟你说了什么?”
文嵩顾不得回话,毫不客气地坐下,将茶水一饮而尽,才捶着腿说:
“请娘娘恕罪,臣一时口渴,也顾不上礼仪了。”
都是一家人,皇后压根不会跟他计较,只是脸色更难看了,在他对面坐下,皱眉道:“皇上……竟然都没赏你一口茶喝?”
文嵩点了点头,语气仍带着后怕:“别提茶了,我连气都不敢喘,当真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。”
“有这么严重?”皇后攥紧手里的帕子,说话都结巴了,“他这回……是真生气了?丝毫不留情面?”
“唉……”
文嵩叹了口气,这才看了皇后一眼。
发现她整个人憔悴不堪,眼底一大片乌青,额前、鬓边都是碎发,唯独脊背依旧挺直,端着皇后的仪态。
“以往虽没出过这样的事,但却不能,说皇上没给咱们留情面。”他道,“他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,这次,的确是忍不了了……”
说完,他就将跟皇帝的谈话,一五一十地传达给皇后,还有皇帝的告诫,一个字都不差。
事到如今,他不能再隐瞒了,只有让皇后知道事情的严重性,日后才会有所收敛。
说到最后,文嵩死死皱着眉,苦口婆心地劝说:“娘娘,皇上已经把话说到了极致。”
“这可不是敲打,而是警告,严厉的警告!”
“若文家还要一意孤行,后果……可不是你我二人能承担的。”
意外的是,皇后全程默默听着,面上并没有多少慌乱。
她轻轻捻了两下佛珠,轻声道:“皇上不把皇位传给聿璟,还能传给谁?还有其他人选吗?”
“哎呦,我的娘娘呦……”文嵩无奈地拍着大腿,“就算没有人选,文家也不能冒这个险,若真逼急了皇上,他的手段,你又不是不知道……”
皇后低垂眼眸,似是有点不服气:“其他的,我还能理解,可他为何要维护阮若慈?在他心里,这个女人,竟然跟他的儿子一般重要?”
闻言,文嵩立即察觉出不对,顺便说出心里的疑惑:“对了娘娘,臣有一事不明。”
见她点头,他继续道:“莹妃就是个宠妃而已,就算手里攥着个皇子,可娘娘也清楚,她对您构不成任何威胁。”
“臣实在想不通,您为何要对她下手?这……还不够麻烦的。”
皇后沉默不语,半天没说话。
良久,她才轻笑一声,带着几分苦涩,还有藏不住的不甘。
“叔父也觉得,我是在忌惮聿谦,怕他日后跟璟儿争夺储位?”
文嵩一愣,不由得皱了皱眉,迟疑道:“难道不是?”
他一直以为,皇后所有的筹谋,都是为了嫡子的江山。
可皇后却摇了摇头,抬起头,眼神已经变了,不再平静,而是文嵩极少在她身上见到的嫉妒。
他整个人怔住了,心里大感意外。
虽然,他府上的妾室们也时常争宠,搅得他头疼不已,但有时候,也觉得挺有意思的。
府上没什么事,这帮女人闲着没事做,就喜欢拌嘴吵架,时间一长,也就习惯了。
可她们是谁?
皇后又是谁?
岂能放在一起相提并论?
皇后要管理整个后宫,还要给妃嫔们开晨会,每日忙得不可开交,压根没工夫过清闲日子。
最要紧的是,她还有什么不知足?
等聿璟登基称帝,她就是至高无上的太后,需要嫉妒谁?
在他心里,这个侄女眼光长远,心胸大度,不可能跟女子争风吃醋。
可万万没想到,逼得皇后出手的来源,竟然恰恰是女人间的嫉妒。
看来,他就算活了一把岁数,还是太不了解女人了……
“叔父,你不懂……”
皇后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文嵩需得仔细听,才能听到:“我身居后位,母仪天下,世人都说我尊荣无双,坐拥皇后之位。”
“儿子是嫡长子,储君的位置,近在眼前。”
“可我守着这偌大的皇宫,守着无尽的规矩和枷锁,小半辈子谨小慎微,步步算计,时时刻刻如履薄冰。”
“我从小学礼仪,懂克制,一言一行都要符合皇后的身份。”
“不能任性,不能流露私情,所有的喜怒哀乐,都要藏起来……”
说着,她突然笑了几声,笑声里满是苦涩。
“叔父,我也是个人啊……不是木头,更不是一块,只知道完成家族使命的石头!”
文嵩心里也不是滋味,抿了抿唇,说不出话。
皇后声音哽咽,继续道:
“我为他夺皇位,生育子嗣,操劳后宫,耗费半生心血,换来的,也只是相敬如宾的客套……”
“他待我,只有君臣之礼,再无其他。”
“可阮若慈呢?她什么都没有,就能得到他的另眼相待。”
“那我算什么?”
“他爱我时,满眼尽是算计跟利用,如今江山到手,他无需再讨好任何人,便可以随心所欲了。”
“可阮若慈现在享受的,何尝不是我跟那个男人,一起拼来的荣华跟安稳?”
“她什么都没做,凭什么!”
文嵩清了清嗓子,试图劝慰:“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,以前在王府,他的侍妾也不少,你……”
他不敢再说话,只因皇后狠狠横了他一眼。
她收回目光,咬着牙地道:“聿谦是皇上的孩子,他疼惜,无可厚非。”
“可他竟然护阮若慈护到如此地步,不惜跟文家翻脸,这口气,我实在咽不下去!”
“还有,少拿三妻四妾来堵我的嘴!”
“世间女子,没一个希望自己爱的男人,去宠幸别的女人,不过全凭一个忍字罢了!”
文嵩低下头,连大气都不敢喘,只能在心里叫苦。
这一天,真是他有生以来,最倒霉的一天!
帝后轮番往他身上抽鞭子,在欺负他的这件事上,这夫妻俩倒是挺一条心的。
皇后连看都没看他,自顾自地道:“他可以宠任何一个女人,但就是不能爱!”
“爱会蒙蔽他的双眼,做出错误地判断,会对江山不利!”
“别忘了,他的江山,有我一半,也有文家的一半,我绝不能让他继续糊涂下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