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神情不变，双手抱胸，一副等着他说继续下去的模样。
萧宸骁只觉得头皮发麻，心里清楚，这回可不好糊弄了，必须得说点干货，休想敷衍了事。
他苦笑一声，对上皇帝透着一丝玩味的眼神，学着说书人的语调，连说带比划：
“话说，臣弟当年打完仗，手里握着十万兵马，皇兄登基后，第一件事，就是把兵权收了回去……”
“臣弟要还是每天把战功挂在嘴边，逢人就显摆自己多能打，不是纯纯地找死吗？”
见皇帝没有丝毫不悦，他又道：“臣弟在封地这四年，最大的本事……就是把自己给养废了！”
“能躺着，就不坐着，能坐着，就不站着。”
“府里的下人们，个个比臣弟精明，臣弟见了他们就夸，夸得他们都不好意思糊弄臣弟了。”
“时间长了，外面的人，都说萧宸骁就是个草包王爷，除了吃喝玩乐啥都不会。”
说着，他叹了口气，语气坦然：“说句实在话，这话传到京城，传到皇兄耳朵里，臣弟心里才能踏实。”
皇帝眯起眼睛打量他：“所以，你是故意的？”
萧宸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：“臣弟不敢隐瞒，一半一半吧。”
“臣弟的确懒散，不爱管那些鸡毛蒜皮的账，连看都看不懂。”
“可若说，臣弟连一点脑子都不懂，那也是不可能的。”
“蝗灾的事，臣弟要不是自己下去看了，光听底下人报，怕是一个县都报不上来，全给瞒得严严实实。”
他顿了顿，抿唇道：“臣弟说这些，不是为了邀功，只是想跟皇兄说清楚，臣弟在封地上装傻充愣，一半是真懒，一半是怕皇兄觉得臣弟不安分。”
“可臣弟要当真不安分，当年就不会老老实实交出兵权，拍拍屁股去封地了，您说对吧？”
闻言，皇帝并没急着回答。
他调整一下坐姿，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，脸上的神情令人看不懂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皇帝才笑着问：“你问朕什么？”
“臣弟……”萧宸骁心里发慌，“臣弟只是想告诉您，自己并没有不安分。”
“哦……”皇帝恍然大悟，故意拖长语调，“你安不安分是你自己的事，问朕做什么？”
一句话，怼得萧宸骁哑口无言，却又不得不回答：“是，臣弟明白了，安分守己是做弟弟、做臣子的本分，无需向皇兄表明。”
皇帝笑了笑，可接下来的话，更加莫名其妙：“朕不是让你说书吗？你扯得有点远吧？”
“难得回来一次，你我兄弟是不是应该聊点轻松的话题？怎么又聊上政务了？”
“朕问你一句，你交代三句，会不会是太紧张的缘故？着急解释什么？”
一番话，说得萧宸骁直想去撞墙。
跟这个男人聊天，简直能累死个人！
装傻不行，就连坦诚，也要被处处挑毛病，实在太辛苦了。
可他面上却始终摆出一副笑嘻嘻的模样，好像似懂非懂：“皇兄这么说，臣弟就把心放肚子里了。”
“臣弟也想跟皇兄聊点轻松的话题，话多并不是急于解释，而是臣弟想跟皇兄多说说话。”
说完，他低下头，面上划过一丝不舍：“下一次重逢，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。”
皇帝显然没那么容易被打动，随口说了一句：“不想走就别走了，日日留在宫里陪朕聊天，怎么样？”
萧宸骁连连摆手：“皇兄快别说笑了，臣弟哪里敢？再说了，皇兄放心地把封地交给臣弟打理，臣弟断然不会让皇兄失望。”
皇帝没有理会，冷不防地道：“你刚才说，太后责备你不该主动回京添乱？这话，你再说一遍。”
萧宸骁一愣，立即明白过来，这是在验他刚才的话。
于是，他面不改色：“是，太后说，臣弟不该不顾及皇兄登基时说的话，主动要求回京侍疾，说臣弟不该在这个时候回来添乱。”
“原话？”
“原话。”萧宸骁点了点头，“太后还说，皇兄政务繁忙，臣弟回来帮不上忙不说，还容易招人揣测。”
“她老人家说，臣弟要是真孝顺，就该老老实实在封地待着，别给她和皇兄添乱。”
皇帝点头，若有所思：“太后也是为你好，怕你不安分，给自己招祸。”
萧宸骁眼皮一跳，立刻低下头：“是，臣弟明白。”
皇帝沉吟片刻，意味深长道：“明白就好，明白就能少走弯路，千万别辜负了太后的良苦用心。”
萧宸骁心中一紧，面上愈发笑得憨憨地：“皇兄说得是，臣弟一定把太后的话刻在骨头上，日日琢磨，夜夜警醒。”
皇帝被他这话逗得嘴角一抽：“刻在骨头上？倒不如说，刻在你的脑门上，出门前照照镜子，省得忘了。”
“皇兄这个主意好！”萧宸骁一拍大腿，“待臣弟回去后，一定好好琢磨琢磨。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皇帝摆了摆手，往椅背上一靠，“再说下去，这里都快成戏台子了！朕刚知道，你不仅会说书，还会唱戏呢！”
萧宸骁心知他话里有话，只能维持着脸上的笑，装作听不懂。
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，自己当初隐藏在京城的决定，一点都没错。
他这个皇兄，是不会对他放下戒心的，无论如何表忠心都没用。
皇帝伸了个懒腰，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：“本想找你下盘棋，奈何你实在太能说，把朕都絮叨困了，既然如此，等回宫再说吧。”
萧宸骁立即起身，生怕他反悔似的：“那臣弟就不打扰皇兄休息了，先告退了。”
说完，也不等皇帝说话，快步走出营帐。
出去后，趁没人注意，才敢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。
他走后，皇帝放下揉眉心的手，眼神深邃明亮，哪有半点困意？
他盯着帐门的方向，扬了扬嘴角，发出一声冷笑。
恰好王顺喜掀帘子进来，他四下望了望，见无人，便好奇地问：“皇上在笑什么？奴才看到靖南王走了。”
皇帝低垂着眉眼，不知道在想什么，好半天，才说了一句：
“没事，刚才听说书人唱了场大戏，正在回味呢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