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中，比孟舟想象的还要深。
浓雾在身后合拢，将天光彻底隔绝。回头望去，来路已经被灰蒙蒙的雾气吞没，仿佛他从未走过那条路。
这山谷，像是一头张开了口的巨兽，一旦踏入，便不容回头。
他行在一条曲折的谷道上，脚下是碎裂的石板，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此铺过路，又不知为何，荒废了不知多少岁月。
石板缝隙间，积着厚厚的尘土，却没有一丝苔藓。按理说，这样的地方，最是容易滋生草木。可这里，连一株活着的草都没有。
越往深处，道则越稀薄。
灵台之中，道则无处不在，如同空气一般充盈。可在这里，道则仿佛被什么东西抽干了，空荡荡的，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压抑。
修道之人，体内道则与天地道则互为呼应。天地道则稀薄至此，连带着他体内的力量，都隐隐有些不稳。
孟舟不得不分出一缕轮回之力，稳住体内翻涌的气血。
空间也在扭曲。
孟舟能感觉到，脚下的路，并不像看起来那样笔直。
他取出一枚道则碎片，随手抛向前方。那碎片飞出数丈后，忽然诡异地折了个弯，斜斜地坠向左侧，仿佛那里有一条看不见的通道。
他皱了皱眉。他明明在向前走，可重瞳捕捉到的空间纹路，却像是一层层折叠的纸，将他引向某个未知的深处。
仿佛有只无形的手，正在拨动这片空间的褶皱。
孟舟没有慌张。
他行走古路多年，见过比这诡异百倍的景象。空间扭曲也好，道则枯竭也罢，只要心中有路，便不会迷失方向。
真正让他警惕的，是这片区域的主人。
他一路追踪至此，那缕腐朽的气息，始终若即若离地牵引着他。仿佛从一开始，就不是他在追踪那气息，而是那气息，在引着他走向这里。
“不对劲。”
孟舟停下脚步，重瞳缓缓扫过四周。
这里的生机，几乎枯竭了。
谷道两旁的岩壁上，长着一些灰白色的苔藓，却都干枯卷曲，一触即碎。他伸手按了按岩壁，入手冰凉，带着一股沉沉的死气。
像是这片区域，被什么东西，活生生地吸干了生机。
那些岩壁上的纹路，也不是天然的。孟舟凝目细看，发现那些纹路深浅不一，像是被某种力量反复冲刷过。每一次冲刷，都带走一分生机。
这山谷，恐怕已经这样被侵蚀了不知多少万年。
孟舟心头，警兆大起。
那警兆来得毫无征兆，却如芒在背。他浑身汗毛倒竖，体内的轮回之力，几乎是本能地运转起来，护住了周身要害。
仿佛有什么东西，正藏在这片区域深处，静静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他的直觉告诉他，那个东西，很强。
强到足以让他感到威胁。
他放轻脚步，继续深入。
每一步落下，他都要先以重瞳确认脚下空间的虚实。这片扭曲的空间中，一步踏错，便可能坠入未知的深渊。
谷道尽头，是一片开阔的空地。
空地中央，立着一座残破的石台。石台通体漆黑，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，像是某种古老的阵纹。
那些纹路，与孟舟在古路中见过的任何一种阵纹都不同。它们不像是用来布置阵法，倒更像是一种文字的雏形，记录着某种早已失落的文明。
孟舟以重瞳细观，却发现那些纹路中，蕴含着一股极其古老的法则之力。纹路深处，隐隐流淌着暗红色的光芒，像是干涸的血迹，又像是某种沉睡的力量。
那暗红色的光芒，让孟舟隐隐有些不舒服。
石台周围，散落着几具枯骨。
那些枯骨，姿态各异，有的蜷缩着，有的伸着手，像是在临死前挣扎过。骨头上没有伤痕，却都透着一股灰败之气。
孟舟蹲下身，仔细查看一具枯骨。那枯骨的手骨上，还挂着一枚储物戒指，戒指完好无损，里面的东西也原封未动。
一个修士临死前，连储物戒指都来不及动用。
要么是死得太快，要么是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无论哪一种，都说明这石台附近，发生过极其可怕的事。
这些枯骨，或许只是冰山一角。
这片山谷之中，被吞噬的修士，恐怕远不止眼前这些。
孟舟的目光，缓缓扫过那些枯骨。
他数了数，一共七具。
七位修士，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这里，连战斗的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“都是失踪的修士……”
孟舟低声道，目光在那些枯骨上缓缓扫过。
这些修士，都是灵台失踪风波中的名字。他们有的人，甚至比孟舟更早踏入灵台，实力不俗，本应在灵台中心的争锋中一展身手。
可如今，他们都倒在了这里。
无声无息，连一点水花都没有溅起。
灵台中心的天骄榜上，本应有他们的位置。可这世间，从不会为陨落者留名。
他正要上前查看那石台，忽然，重瞳捕捉到一丝异样。
空地尽头的阴影中，有一道模糊的身影。
那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，仿佛已经站了很久。它通体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袍之中，看不清面容，也感受不到丝毫气息波动。
若不是重瞳对光影极为敏感，孟舟甚至不会发现它的存在。它立在那里，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，仿佛一尊早已石化的雕塑。
那身影，像是与这片空间融为了一体。
孟舟的脚步，顿住了。
他体内的轮回之力，缓缓运转到了极致。六道轮回的雏形，在他丹田深处悄然旋转，随时准备迎接一切变故。
他没有贸然开口，也没有贸然靠近。
那道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，既不出声，也不动作。一人一影，就这样隔着整片空地，无声对峙。
谷中一片死寂，只有风穿过石台纹路时，发出的呜呜声响。
那呜呜声，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，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。听得久了，竟让人心头生出一种莫名的烦躁。
孟舟以重瞳紧锁那道身影，没有移开半分。
前方那道模糊的身影，是谁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这片偏僻区域里，所有的谜团，恐怕都系于那道身影之上。
谜团或许要解开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