砰。
厚重的文件砸在黑色金属镜筒上。
发出一声闷响。
老旧的三脚架剧烈晃动。一颗生锈的螺丝钉掉在木地板上。叮当乱跳。
孙连城吓了一跳。
肩膀猛地往上一缩。手里那块发黄的棉布掉在脚边。
他转过头。
林御站在窗前。
深蓝色的西装挡住了走廊透进来的暗光。
皮鞋边缘沾着一点外面的泥土。
楚雄像一堵黑墙堵在门口。
孙连城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。喉结艰难滑动。
“林……林董。”他嗓子发哑。挤出一个难看的笑。
脸上的肥肉跟着颤了两下。汗水顺着下巴滴在灰衬衫上。
林御没理会他的局促。
伸出右手。食指点了点那份黑色封皮的文件。
“翻开。”声音平稳。没有半点起伏。
孙连城在裤腿上使劲蹭了两下手。抹掉掌心的冷汗。
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。捏住硬纸板封面。
掀开。
纸张散发着刺鼻的油墨味。
一张巨大的蓝色工业图纸弹了出来。
折叠的边角垂在半空。
孙连城低着头。目光落在蓝图上。
重型运载火箭。固态动力推进舱。近地轨道回收系统。
这几行黑体字像锥子一样。扎进他的眼睛里。
他呼吸停滞了。
胸腔像被抽干了空气。憋得生疼。
“光明区沿海的那片荒滩。”
林御拉过一张掉漆的木椅子。坐下。
椅子腿摩擦地板。发出干涩的嘎吱声。
“油气集团首期砸五百亿。”林御看着他。
“建全国第一个民营航天发射中心。”
孙连城张大嘴巴。下巴几乎要掉到胸口上。
他当了五年的区长。
天天被人骂懒政。被人笑话胸无大志。
省里市里的会议上。他永远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。
别人聊Gdp。聊房地产。聊招商引资。
他听不懂。也不想听。
他只喜欢趴在这架破望远镜前。看几百光年外的星星。
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烂在区政府的破大楼里了。
现在。
汉东最大的财神爷。就坐在他对面。
拿着几百亿的现金。要在这片穷得掉渣的土地上造火箭。
孙连城双手死死抓着那张蓝图。
纸张被捏出深深的死褶。哗啦哗啦直响。
他凑近图纸。鼻尖几乎贴在纸面上。
看着那些精密的喷口参数。看着燃料舱的管线设计。
血液开始倒流。
一股沉寂了半辈子的热血。像沸腾的开水一样直冲天灵盖。
他耳边响起轰隆隆的杂音。
像是有几百台火箭发动机在脑子里同时点火。
“这地……这火箭……”他语无伦次。嘴唇哆嗦得厉害。
“我们要去小行星挖矿。”林御靠在椅背上。
“我需要你扫平荒滩上的一切障碍。最快的速度。”
孙连城大口喘气。
肺叶呼哧作响。灰衬衫的后背瞬间被热汗湿透。
他看着林御。眼眶通红。布满吓人的血丝。
造火箭。上太空。
跟着那些官僚混。只有无尽的开会和背黑锅。
跟着眼前这个男人。才是真正的星辰大海。
他感觉脑袋一阵发晕。
血压在这一瞬间狂飙到了极点。太阳穴突突直跳。血管快要爆开。
眼前的视线开始发黑。
蓝图上的线条扭曲成一团。
“星星……”他嗓子里挤出两个字。
双腿一软。膝盖骨失去支撑。
扑通。
两百斤的肥胖身躯直挺挺地砸在木地板上。
砸起一片呛人的灰尘。
桌上的搪瓷茶缸被震得掉下来。当啷一声摔在地上。
水泼了他一脸。他毫无反应。
孙连城直接晕死过去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林御坐在木椅子上。看着地上的胖子。
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楚雄大步走过来。战术靴踩着水渍。
他蹲下身。伸出粗壮的右手。
大拇指死死掐住孙连城的人中。用力往下按。
指甲掐破了皮肤。渗出一滴血珠。
“呃啊——”
孙连城猛地抽了一口气。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。
双眼睁开。眼球向上翻了一下。重新聚焦。
他没等楚雄拉他。
手脚并用。在满是灰尘和水渍的地板上爬了两步。
一把抱住林御的右腿。
西裤上瞬间印上两个泥手印。
楚雄皱起眉头。手摸向腰间的甩棍。
林御抬手拦住他。没动腿。
“林董！”孙连城嚎了一嗓子。声音凄厉。带着压不住的狂热。
眼泪混着脸上的水滴往下流。糊了一脸。
他仰着头。死死抓着林御的裤管。
“交给我！光明区包了！”
他大口喘息。唾沫星子喷在空气里。
“三天！不！两天！”
孙连城咬着牙。下颌骨的肥肉剧烈抖动。
“那片荒滩上的烂尾楼。违建厂房。钉子户。”
“我亲自带推土机去碾平！”
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。借着林御的腿勉强爬起来。
腿还在打摆子。
他转身一把抓起桌上的红头座机听筒。
手指用力戳着按键。塑料壳嘎巴作响。
“让区里的局长。全滚到会议室来！”
他对着话筒暴吼。嗓子全劈了。
林御站起身。
抽出被抓皱的西裤裤腿。
伸手掸了掸上面的灰尘。
“文件留在你这。”林御走向门口。
“明天早上。我要看到动静。”
皮鞋踩着地板。林御大步走出办公室。
楚雄跟在后面。带上木门。
咔哒。门锁咬合。
孙连城站在桌前。死死盯着那份航天蓝图。
他抬起手。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。
啪。
脸颊火辣辣地疼。留下五道红指印。
不是做梦。是真的。
下午两点。
光明区政府大楼。会议室里烟雾缭绕。
孙连城穿着湿透的灰衬衫。站在长桌最前面。
手里拿着一份刚起草的文件。纸张抖得哗啦响。
底下的区局长们面面相觑。谁也没见过区长这副发疯的模样。
“散会！全去现场！”
孙连城把文件砸在桌上。
三点整。
光明区政府的印章重重砸在白纸上。
砰。红泥鲜艳。
一份《光明区东部沿海特急征地清表通告》。正式下发。
打印机疯狂运转。吐出一沓沓带着热气的文件。
盖章。装订。传真。
传真机的电机发出吱吱嘎嘎的尖啸。
数据顺着电话线。传向市委。传向省政府。
五万亩沿海荒滩。限期四十八小时全部腾退交块。
这种不讲任何道理。不留任何余地的野蛮文件。
在汉东省的行政历史上。绝无仅有。
下午四点。
省委大院。二号办公楼。
走廊里的穿堂风带着深秋的凉意。
秘书处的传真机吐出最后半截纸。
白秘书走过去。扯下那份文件。
目光扫过标题。
他愣住了。
推了推眼镜。凑近看了一眼面积数据。
五万亩。
特急征地。航天产业园预留。
白秘书的手猛地一抖。纸张边缘割破了食指。
血珠冒出来。他没觉得疼。
这根本不是正常的市级规划。这是要翻天。
他抓着文件。大步冲出秘书处。
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。脚步声杂乱急促。
直奔走廊深处的省委书记办公室。
门都没敲。一把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。
门板撞在墙上。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。墙皮扑簌簌往下掉。
沙瑞金正坐在办公桌后喝茶。
抬起头。看着满头大汗的白秘书。和那张哗啦作响的红头通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