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基地的宁静。
黑色的奥迪A6猛地停在指挥中心大楼前。
轮胎在刚铺好的水泥地上拖出两条发黑的焦痕。橡胶烧糊的臭味顺着海风散开。
车还没停稳。李达康一把推开车门。
他大步跨下车。左腿因为之前的烫伤还没好利索。落地时脚踝软了一下。
身子往前一扑。他赶紧用手撑住车门框。稳住重心。
顾不上疼。他踩着皮鞋往大门冲。哒哒的脚步声杂乱急促。
外面的空地上。几百台重型起重机正在吊装钢材。柴油机轰鸣。
李达康冲进大楼。
厚重的玻璃门被他用力推开。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。
冷气扑面而来。吹透了他汗湿的白衬衫。
他停在主控室门口。大口喘着粗气。肺叶呼哧作响。
他愣住了。
满墙的巨型液晶屏幕。散发着幽蓝的光芒。
上面没有股票K线。没有财务报表。
全是一幅幅深空遥感图和密密麻麻的轨道测算参数。
几十个穿着白大褂的外籍工程师。坐在控制台前敲击键盘。按键声像雨点。
林御站在最中央的一块主屏幕前。
深蓝色的西服敞着领口。
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。目光盯着屏幕上闪烁的星图坐标。
“老林！”
李达康快步走过去。声音哑得劈了叉。
他双手猛地按在不锈钢操作台上。手指骨节泛出惨白。
“你疯了？”
他大口倒着气。唾沫星子喷在金属台面上。
“咱们在地球上赚的钱还不够多？”
“几百亿的现金流。你砸进这个听不到响的无底洞！”
李达康咬紧后槽牙。牙齿磨出咯吱声。
“火箭烧的不是燃料。那是成吨的钞票啊！”
“搞固态电池。搞重工。这都是实打实的政绩。你搞太空干什么！”
他今天在市委看财务报表。油气集团的资金抽调速度快得吓人。
全砸进了这片海滩。
林御没转头。
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咖啡。
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。他放下白瓷杯。杯底磕着金属台面。当啷。
他拿起桌上的一份红色硬纸皮报告。
转身。扔在李达康面前。
“翻开。看看第三页的金属丰度数据。”林御声音平稳。透着金属的冷硬。
李达康手指发抖。抓起那份报告。
纸张在冷风里哗啦啦直响。
他低下头。目光扫过上面那一排排化学符号和百分比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意思？”他咽了一口唾沫。喉结艰难滑动。
“近地小行星光谱分析。”
林御单手插进西裤口袋。
“上面那颗编号阿尔法-7的石头。体积不大。”
“但它表层的铂金、钯金和稀有半导体材料储量。”
林御看着李达康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“是地球探明总储量的三千倍。”
李达康的呼吸瞬间停滞了。
心脏像被重锤狠狠擂了一记。撞击着肋骨生疼。
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地球上的矿产定价权。现在在华尔街手里。”
林御走到落地窗前。看着外面正在施工的巨大发射塔架。
“等我们把这颗石头上的金属拉回汉东。”
“全球的资源霸权。当场崩盘。”
林御转过头。黑色的眼眸里烧着一团野心的火。
“稀有金属会变成白菜价。只有油气集团能定价。”
“这不是几千亿的生意。”
林御吐字极重。砸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“这背后。是几十万亿的宇宙Gdp。”
几十万亿。宇宙Gdp。
这几个字像高压电流。直接击穿了李达康的天灵盖。
他双腿发软。跌靠在操作台边缘。
金属台角硌着腰上的软肉。他没觉得疼。
手里的报告掉在地上。滑出半米远。
作为政客的嗅觉。在这一秒被彻底点燃。
汉东省将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吞吐外星资源的经济体。
这种政绩。别说进京城。这是要载入人类史册的。
李达康脸上的血色瞬间涌了上来。涨得通红。
脖子上的青筋一条条暴突。
他猛地站直身子。一把扯掉脖子上的领带。
扔在地板上。
“干了！”李达康嗓音嘶哑。带着亡命徒般的狂热。
他一拳砸在不锈钢台面上。砰。
“要地皮。要政策。市委全批！”
“京州的工业用电。全部给航天基地让路。”
李达康喘着粗气。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。
“老百姓晚上点蜡烛。也得把发射塔的灯给我点亮了！”
“就算砸锅卖铁。京州市政府也给你的火箭托底！”
他彻底疯了。被这宏大的宇宙蓝图绑死了所有的理智。
接下来的八个月。
工程进度像疯了一样推进。
李达康和光明区区长孙连城。直接住进了工地的活动板房里。
两个老烟枪天天熬夜。眼睛熬得像兔子。红得吓人。
几万名工人三班倒。电焊火花日夜不熄。
重型运载车拉着超大尺寸的火箭箭体。在封闭的高速公路上缓慢挪动。
孙连城戴着黄色安全帽。顶着海风。
站在泥水里指挥吊车作业。皮鞋里全灌满了沙子。
供电局连夜拉了八条特高压专线。直通发射场。
整个汉东省的资源。在行政铁拳的强压下。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里。
八个月后。
深冬。深夜。
海风夹着冰碴子。刮在航站楼厚重的混凝土外墙上。呼呼作响。
总指挥大厅里。灯火通明。
几百名工程师坐在电脑前。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遥测数据。
键盘敲击声连成一片。像密集的鼓点。
林御和李达康站在加厚防爆玻璃墙后面。
李达康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呢子大衣。
双手死死攥着玻璃前的金属栏杆。
指甲掐进手心里。渗出血丝。他浑然不觉。
他冷汗湿透了里衣。贴着脊背发冷。牙齿上下磕碰。咯咯作响。
玻璃墙外。三公里远的发射工位上。
几十台探照灯的光柱交织在一起。打向夜空。
一枚高达七十米的重型可回收运载火箭。静静矗立在发射台中央。
通体漆成银白色。
箭体侧面。喷涂着巨大的汉东油气集团蓝色标志。
在强光下反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工业暴力美感。
液氧燃料正在加注。
白色的低温蒸汽顺着箭体往下滚落。像一条条白色的巨蟒。
主控台的扩音喇叭里。传出倒计时播报员干涩发紧的男声。
声音在大厅的冷空气中回荡。
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。
“各号位注意。”
“一分钟准备。”
大厅里的敲击声瞬间停止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。
“五十秒。”
“四十秒。”
李达康感觉心脏跳到了嗓子眼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林御。
林御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。脸色冷硬如铁。目光死死锁住远处的火箭。
“十。”
“九。”
“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