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七。六。五。”
电子倒计时的机械音在防爆掩体里回荡。
声音干瘪。不带一丝活人的情绪。
林御双手负在身后。深蓝色的西装下摆纹丝不动。
他注视着窗外的庞然大物。
目光冷硬。像一块吸收了所有光线的黑耀石。
李达康站在他半米外。
黑色的呢子大衣领子被汗水浸得发黏。贴着脖子。极不舒服。
他双手死死抓着窗前的金属栏杆。
用力过猛。指骨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。
手心里滑腻腻的全是冷汗。铁管都被捂热了。
“四。三。”
孙连城缩在后排的塑料椅子上。
肥胖的身躯挤在狭小的座位里。
他手里攥着一块擦眼镜的旧绒布。
绒布被汗水揉成了一团烂菜叶。看不出本来的颜色。
嘴唇发青。上下牙齿来回磕碰。发出咯咯的细碎响动。
“二。一。”
大厅里的呼吸声在这一秒彻底消失。
几十个工程师钉在电脑前。僵硬得像一排排兵马俑。
“点火。”
李浩嘶哑的声音砸向麦克风。
没有传统液氧煤油火箭那种橘红色的火球。
发射台底部。猛地炸开一团刺眼的幽蓝色强光。
固态高能燃料瞬间爆燃。
光芒穿透了加厚防爆玻璃。
晃得所有人下意识闭上眼睛。眼皮上传来一阵灼热感。
两秒后。
音波到了。
轰！
这不是声音。这是实质性的物理撞击。
防爆掩体的半米厚水泥墙壁剧烈颤抖。
地砖缝隙里的灰尘被震得跳了起来。在半空中打转。
头顶的白炽灯管疯狂摇晃。
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。忽明忽暗。
李达康觉得胸腔被一柄无形的大铁锤狠狠擂了一记。
五脏六腑跟着翻腾。胃酸直往嗓子眼涌。
他张大嘴巴。大口大口地吸气。试图平衡耳膜里的压差。
窗外。
七十米高的银白色火箭。
拖着长达百米的蓝色尾焰。硬生生拔地而起。
速度极快。没有丝毫笨重感。
像一柄烧红的利剑。直接撕开了汉东深冬的夜幕。
空气被高速切开。刺耳的撕裂声在高空盘旋。
地面的导流槽里。
几百吨冷却水瞬间被高温蒸发。
化作漫天白雾。像一朵巨大的蘑菇云腾空而起。
掩盖了远处的海岸线。
“程序转弯。”
“遥测信号正常。”
主控台前。李浩戴着沉重的隔音耳麦。
嗓子哑得像两块砂纸在干磨。
他盯着屏幕上的绿色飞行轨迹线。
右手死死捏着一支铅笔。木质笔杆被他硬生生掰断了。
咔吧。
半截铅笔掉在机械键盘上。他没去捡。
火箭变成了一个蓝色的光点。
迅速没入黑沉沉的云层。消失不见。
大屏幕上的遥测数据疯狂跳动。数字快得拉出残影。
林御站在玻璃前。
皮鞋稳稳踩在防静电地板上。没有挪动半分。
身姿挺拔如松。
他的目光没有跟着火箭上天。
而是死死盯着主控大屏幕中央的副屏。
“抛整流罩。”
“星箭分离。”
扩音器里传出前线海上测控站的平稳播报。
“探矿一号卫星进入预定轨道。太阳能帆板展开。”
第一阶段成了。
但指挥大厅里没人欢呼。连鼓掌的声音都没有。
这只是热身。
几十个工程师屏住呼吸。肺叶憋得生疼。
死死盯着正中央的那块副屏。
那才是这次发射的真正底牌。烧了几百亿的豪赌。
副屏的画面。切到了三百公里外的公海。
夜视镜头下。画面发绿。
一艘巨大的无动力驳船停在起伏的海面上。
甲板上画着一个黄色的巨型十字坐标。
海浪拍打着船壳。激起白色的水沫。船身随着涌浪微微摇晃。
“一级火箭再入大气层。”
“减速发动机点火。”
李浩的声音发颤。额头上的汗珠砸在控制台上。碎成水花。
大屏幕的夜视画面中。
一个因为剧烈摩擦而烧得通红的金属圆柱体。
从云层上空直坠而下。
速度快得让人绝望。像一颗燃烧的流星砸向海面。
李达康凑近玻璃。
鼻子几乎贴在防爆窗上。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。
“这能行吗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声音抖得不成调子。
这等于把一栋二十层的大楼从天上扔下来。
还要让它稳稳停在一条摇晃的船上。
这完全超出了他一个政客对物理学的认知。
火箭距离海面还剩两千米。
底部喷口突然爆出一团耀眼的蓝色尾焰。
反推系统启动。
庞大的箭体在半空中猛地一顿。
下坠速度骤减。但依然带着恐怖的动能向下砸。
四片黑色的钛合金栅格舵在箭体顶端展开。
像四把蒲扇。在狂风中疯狂调整着下落姿态。
苏婉儿坐在算法控制台前。
双手在键盘上飞舞。敲击声密集得像一窝马蜂出巢。
“风切变校正。”
“姿态微调。推力百分之七十。”
她咬着下嘴唇。嘴皮咬破了。
渗出一丝铁锈味的鲜血。流进嘴里。
这是她带着团队熬了三个月。写出来的底层神经元控制算法。
火箭逼近驳船甲板。
巨大的蓝色尾焰烤干了甲板上的积水。
升起大团白色的蒸汽。遮蔽了摄像头的一半视野。
五百米。三百米。一百米。
四个金属着陆腿砰地弹开。死死锁定。
箭体在尾焰的托举下。悬停在甲板上方十米处。
受海风影响。庞大的身躯摇晃了两下。
李达康双腿一软。
手死死抓着林御旁边的金属栏杆。才没跪在地上。
他连呼吸都忘了。脸憋得紫红。
“熄火！”李浩大吼一声。
尾焰瞬间切断。
沉重的钢铁箭体失去了向上的推力。
带着自重。重重砸在黄色的十字坐标正中央。
轰！
驳船甲板剧烈震颤。海水被压得向四周翻滚。
四根着陆腿底部的液压减震器被压到了极限。
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嘎吱作响。
咔哒。咔哒。
甲板上预设的重型机械臂瞬间弹起。
像八只巨大的铁爪。死死扣住了火箭底部的固定卡槽。
箭体晃了晃。
稳稳立在了漆黑的海面上。
没有倒。白色的蒸汽绕着箭体缓缓飘散。
大屏幕上的数据流停止跳动。
全部亮起代表成功的绿灯。连成一片绿色的海洋。
“一级火箭。回收成功。”
播报员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。在扩音器里回响。
死寂。
指挥大厅里陷入了长达三秒的死寂。
随后。
爆发出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狂吼。
工程师们从椅子上弹起来。
文件袋。水杯。黑色水性笔。被抛向半空。
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。又蹦又跳。
有人一拳砸在桌面上。把手背砸出了血。
民营航天。可回收重型火箭。
单次发射成本直接被打掉九成。
油气集团用绝对的暴力科技。把太空变成了自己的物流后花园。
孙连城瘫在椅子上。
他双手死死捂住脸。花白的头发乱成一团。
眼泪顺着粗糙的指缝。决堤般往下流。
他大张着嘴。嚎啕大哭。
哭声里没有委屈。没有悲伤。全是这辈子终于活明白的痛快。
官场里的窝囊气。在这一枚窜天猴面前。算个屁。
李达康转过身。
满脸涨得紫红。额头的汗水流进衣领。
他扬起右手。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。
啪。
清脆的皮肉撞击声。黑色的西裤上留下一个明显的巴掌印。
大腿火辣辣地疼。他却像个疯子一样笑出了声。
“成了！老林！京州上天了！”
林御站在防爆玻璃前。
看着大屏幕上那枚冒着白烟的回收火箭。
深邃的黑眸里。没有任何狂喜。
只有冷酷的算计。
这只是一台运货的皮卡车。真正的猎物。还在天上。
大厅里的欢呼声还在继续。震耳欲聋。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透了喧闹。
苏婉儿从控制台那边跑了过来。
平底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。打了个滑。
她身子一歪。左脚脚踝扭了一下。钻心的疼。
她没停。一瘸一拐地冲到林御身边。
她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刚从高精度打印机里扯出来的彩色图纸。
纸张还带着温热的机器余温。边缘发卷。
黑框眼镜歪在鼻梁上。脸颊因为极度的亢奋涨得通红。
像喝了烈酒一样。红到了耳根。
“林董……”
苏婉儿大口喘着气。肺叶呼哧作响。
她把那张深空遥感分析图。重重拍在林御面前的金属栏杆上。
发抖的食指。指着图纸正中央的一个亮点坐标。
“刚发回来的……卫星扫到了……”
她瞪大眼睛。发出一声变调的惊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