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三号一早，港岛的传真机响了两声。玛琪的传真只有三行：签了，九点五十分。老先生签完合影一张，秘书存档。七月十五前交割。
后面还有一行小字，玛琪的批注：账走干净，不留尾巴。
王井把传真看了两遍，折成四折，放进护照夹里，跟那页发言稿放在一起。从今天起，北美那家造英雄的厂子，账房里多了一个谁也猜不到的股东。这笔账没有酒席，没有合影，连雪茄都没点一支，玛琪的电报体里，连个恭喜都没有。
他倒不觉得少什么。生意做到这个份上，最好的庆祝就是没人知道。艾米端着咖啡从厨房出来，看见他对着传真纸笑了一下，问什么好事。王井说一个朋友把房子买好了。艾米问哪儿的房。王井说纽约的。艾米端着咖啡站在原地想了三秒，说你这个朋友的房租，一定贵得吓人吧。
下午环球的文本到了，郑丹媛请的律师当场过了一遍，条款跟谈的一字不差，只有两处批注，一处是档期的定义要写清是开机日还是上映日，一处是分红的结算口径。王井说让玛琪跟他们抠字眼，抠完签，仪式就免了，律师行盖个章，副本寄纽约备案。郑丹媛说这回环球的法务爽快，批注三天就回，讲是讲快，一条没让。王井说让利的都爽快，要账的都仔细，做生意的常态罢了。
郑丹媛说下一件事，八爷那边有信了。
“讲什么。”
“两个字。”郑丹媛说，“看本。”
王井笑出了声。行家就是行家，人还没见，先把规矩立下了，本子比人先开口，讲得出来就接得住。他说看本可以，给八爷的只有三页，武打的部分，文的半个字不给。
那三页他写了两个晚上。剧组收工回来，澡一洗，台灯一开，稿纸摊开就到后半夜。饿了就下楼叫一碗云吞面，汤底要最浓的，摊主早认得他了，每回多卧一只蛋，讲王生写的是大戏，得补呀。第一页写雨夜的楼顶，人贴着墙走，雨点砸在伞面上要有鼓点。第二页写巷战，一刀一枪都借巧劲，不许蛮打。第三页只写了一个概念，把一秒钟拍成十秒，让观众亲眼看见子弹走的路，人还在里头动。写到这一页的时候他停了很久。前世他坐在影院第三排，看别人把这个概念拍出来，散场的时候他在雨里站了十分钟，心里想的不是震撼，是可惜。这一世笔在他手里，可惜两个字，轮不到他讲了。
写完他从头读了一遍，在末尾添了一行字给八爷：这三页要是能让你睡不着，咱们就见一面；要是睡着了，就当我没写。
艾米半夜起来倒水，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，稿纸压在脸底下，压出一片印子。她把稿纸抽出来扫了一眼，第一页第一行写着黑客帝国四个字，底下一道横线。
“又一个本子？”她把人拍醒，“这个连我都不给看呀。”
“这个先欠着。”王井揉了揉脸，“写完头一个给你读。”
“上回也这么讲。”艾米把凉好的水递过来，“讲赌城那四个男人的，读完你导演费都谈翻了倍，我的好处呢？”
“头一个读，就是好处。”
“嘴硬。”艾米把台灯拧暗一档，“睡去，稿纸明天又跑不了。”临出门她撕了张便条贴在台灯座上，写的是十二点，睡。王井看着便条笑了一声，心想一边是京城的路数，一边是港岛的路数，两条战线同时管他睡觉，这个剧组他算白管了。
白天的事照旧。韩总周三来了长途，把义映的名单念了一遍，十座城，江边占了六座，场次表随函排好，座位钱院线出，票房按天结算，一分不过账。王井在名单上圈了三座城，让把江边那几场排进最好的厅。韩总说排好了嘛，江边那几座的场次，韩叔亲自盯。名单后头还附着一条备注，江边有两座城的戏院，被临时征去安置转移的乡亲，义映场次要么改期要么换厅。王井说换厅，别跟人抢地方，安置优先，票一张不少补进去。韩总说就这么办嘛，改天韩叔把新场次排给你看。
周三夜里珍黎的短信进来：电视里说你们那边连晴。井井，写东西别熬过两点。
王井回：尽量。
那边隔了一会儿又来一条：尽量就是熬。井井，十二点前，手机放客厅去。
王井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两秒，把手机拿到客厅充上电，回房前顺手把台灯关了。睡前黎枳的短信进来：验收单收到了，三条批注全落实，威亚保险改成双查，气象员明天进驻，竹林的山头也租好了。师弟，账房先生挺称职。
王井回：验收合格才有第二笔片酬。
那头回：放心，我的合格，从来不打折。
周日晚上是世界杯的决赛，高卢鸡对桑巴军团。王京下午就来电话押宝：王导，你讲个准数，我押一箱啤酒咯。王井说高卢鸡，三比零。王京在那头倒吸一口气，说三比零？桑巴军团是好惹的咯？
“不好惹。”王井说，“所以三比零才值钱。”
决赛开球的时候，庙街的酒吧把电视搬到街上，人声一阵一阵往天上翻，戏院那条街倒冷清了。剧组那头放了半天假，范小胖领着黄小明和辛柏青在宿舍看球，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他们的加油声。王京的电话进来，说宵夜摊的主都在赌尖峰时刻2啥时候杀青咯，赌注都下到烧鹅咯。王井说你少掺和，杀青的日子制片主任定，烧鹅留给杀青宴。王井没去看球，他在房里给本子又添了三行字，写到一半，窗外的欢呼声炸起来一遍，又炸起来一遍。
最后的十分钟他没忍住，把电视打开，音量拧到最小，看高卢鸡把第三粒球顶进网窝。心里那台旧放映机跟着闪了一下前世的画面，同一粒球，两辈子，看球的人已经是两副心肠。他数着那几遍欢呼写完了最后一行，合上本子，心想这世上有两场比赛，一场在电视里，九十分钟定输赢；另一场在稿纸上，一眼望不到终场，可每写一行，赢面就往自己这边挪一点。
本子锁进抽屉最底格，钥匙揣回兜里。这是他给两千年后的自己存的第二笔利息，第一笔是一抽屉歌名，第二笔，是四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