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的京城，天沒亮透，報刊亭的燈先亮了。王井買一份日報，攤主多找了一張五毛的，他遞回去，攤主抬頭看了他兩眼沒認出來，還囑咐拿好，別讓風刮跑了。
頭版右下角是石齊的專欄，標題端端正正，《我錯怪的第一百零九個人》。石齊認錯認得很有章法，先數自己這些年錯怪過一百零八個人，再把第一百零九個的名字寫出來，王井。
六月那部《尖峰時刻》上映時他罵過花拳繡腿四個字，如今把那句前言連同報紙折起來墊了桌腳，末一句也實在，這半個版面自費，就當賠罪。
後來影史圈盤點九十年代專欄，這一期被重印過很多次，標題一字未改，倒是他早年那篇罵稿被後人補了個新題目，桌腳文學的開端。
街對面的電影院剛貼出海報，售票窗口前排了半條巷子，賣糖葫蘆的把車推到海報底下，生意好了一倍。
上午酒店門口，布賴特學中文上了癮，見人就拱手。賀歲兩個字咬不準，出口是賀碎，他還自己解釋，碎了好呀，碎碎平安嘛。
記者們笑倒一片，他當成了夸獎，拱手拱得更起勁，陳農在邊上翻譯，說他的意思是，各位年年有今日。
遛彎的時候布賴特買了串糖葫蘆，吃完一顆，剩下那串不知道往哪兒擱，順手插進後腦勺的衣領里，跟京劇武生背靠旗似的，還問陳農這姿勢標不標準。
陳農說標準，回頭全劇組都得跟著學。第二天賣糖葫蘆的老漢在車上立了塊紙牌，寫著北美大明星愛吃，一塊五一串。
二十多年後，這段插糖葫蘆的錄像被翻出來轉了很多輪，北美那邊的評論區第一條常年置頂，說這位後來拿了終身成就獎的先生，當年管糖葫蘆叫華夏軍刀。
晚上是《尖峰時刻2》的宣發酒會。楊宮如到得晚，隔著一整個大廳朝王井舉了舉杯，王井舉杯回敬，兩個人隔著幾十個人把酒喝了，誰也沒往誰那邊挪一步。
酒會過半，記者們把話頭往酒店密會上引，問來講去就那幾句。王井端著杯子沒接，退到柱子後頭，讓子彈再飛一會兒。
這時候門口一陣響動，範小胖進來了，手里舉著一個作業本，個頭不高，嗓門不小。
“我說了我本人來澄清，你們非要寫成神秘女星嘛。”
她把作業本舉過頭頂，翻開，一板一眼念上面的紅字。
形象寫成形像，竟然寫成競然，念到跌宕起伏的宕字，她說這個字被她寫成了蕩秋千的蕩，紅筆圈了三圈，旁邊批了四個字，查字典去。
全場笑翻，攝像機往前擠，有記者舉手問紅筆是誰的字。
範小胖把作業本合上抱在懷里。
“我的老師唄。你們管他叫大導演，我管他叫紅筆，他管得可寬啦，連寫錯的字都要管。”
陳農這時候站到前台，胳膊一張。
“問電影，今天的主題是電影。”
“陳老師，作業本的事總得有個說法吧？”
“我上學那陣，老師改我作業本，還用紅筆圈過我名字呢，怎麼沒人拍我？”陳農自己先樂了，“他改作業管得比我們教導主任還寬，這算哪門子密會，這叫嚴師。”
布賴特擠過來摟住陳農的肩膀，用剛學的中文道了聲兄弟，發音發成了胸地。陳農沒糾正，說對，胸地，響亮。
散場時王井從後門出去，巷子里冷，楊宮如站在路燈底下，大衣領子豎著，像是等車，又不像。
“京城的冬天，比港島冷多啦。”
“穿這麼薄。”
“等人呢。”
“等著了嗎？”
“等著了。”她往前半步，停在一步開外，“今晚的酒我替你擋了兩杯，你的賬記得還哦。”
兩個人隔著一米站了一會兒，誰也沒再往前。路燈把兩條影子鋪在地上，影子倒挨得很近。
“巷口風大。”王井說。
“嗯，風大。”
她把包帶在手指上繞了一圈又松開，“有句話我就不說了，說出來，這條巷子就短了。”
她先轉身，走出五六步又回頭，補了兩個字，賀碎。王井在原地笑了一下，等她走遠才回住處。
手機上有一條越洋短信，艾米發的，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。首映順利嗎，報紙上說你那邊都瘋了，海報給我留一張呀，要簽字的那種。
王井回，順利，酒會人多，酒一般。想了想又添一句，給你留兩張。至于巷口那盞路燈，他沒寫。
第二天早上，道歉聲明見了報，字不大，位置不好，夾在一溜藥品廣告中間，內容齊全，配圖屬實，文字不實，特此致歉。
只是落款底下那行說明里，範小胖的名字又印錯了，印成範小田。
範小胖看了報紙沒讓改。
“範小田就範小田唄，听著還挺像練武的。”
中午有小報打電話到中戲找範小田約專訪，門衛說查無此人。
後來考據黨翻過舊報紙庫，範小田三個字在那兩個月里出現的次數比她的本名還多，本人從頭到尾沒糾正過一次。
下午，中戲的小禮堂，常老師引薦的那場講座兌現了。台口掛著學生連夜寫的橫幅，劇本和現場四個字。
王井沒坐主席台，把椅子拖到台口，開局不講理論，先發東西，把《尖峰時刻2》一場追逐戲的分場稿印了三十份發下去，稿子上有三種顏色的批注，藍的改動作，紅的改台詞，鉛筆的是當場加的。
“劇本是地圖。”他把稿子舉了舉，“這張圖畫了七稿才敢開機，到了現場，它管用，也不管用。”
學生提問分了層。
大一的問得直，寫劇本是不是先得看幾百部片；三年級的問得細，演員情緒到了機器沒跟上，保哪頭；研究生把條子遞上台，問他部部賺錢，是不是說明學校教的那套沒用了。
“大一的，先看，看完拆，一幀一幀拆。三年級的，保情緒，機器丟了能補拍，情緒丟了就沒了。遞條子這位，學校教的是把東西做對，票房是市場告訴你做對沒有，兩件事不打架。”
他又舉《尖峰時刻2》的例子。
布賴特摔樓梯那場，劇本上就一行字，摔得要好笑，實拍摔了十七條，第十七條好笑的不是動作，是他躺在樓梯底下自己笑場，現場當即把笑場剪了進去。
劇本上沒有笑場，現場多出來的那半截，才是劇本的下半截。
下課鈴響了兩遍沒人走，常老師在最後一排把煙掐了。那天的講座有人用隨身听錄了音，磁帶後來在中戲學生手里翻錄了一屆又一屆，音質越來越糊，借的人越來越多。
晚上九點多，估算部的內部電話進來，那頭叫他老板，聲音壓得很低。首日數字收齊了，四百二十萬人民幣，內地華語片開畫的新紀錄。
估算部順嘴報了一句大盤，整個賀歲檔比去年同期熱了三成，往後的周數和累計只走這部電話，報紙上一個字不給。
通稿已經發出去，全城報館連夜改版，頭版標題早就擬好，只空著一個數等著填，一百三十七萬對四百二十萬，中間隔著六個多月，兩個數擺在一起，情緒自己會走路。
標題里沒有累計，沒有周數，報館不懂估算部，通稿里沒寫的，他們就不寫。
同一個晚上，尋秦記的片場剛收工。高美麗坐在監視器後面的馬扎上搓手，助理遞來一只漢顯bp機，屏上一行字，四百二，別回。她盯著看了幾秒，把機器扣過去，塞進大衣兜里。
旁邊演員問她看什麼呢，樂成這樣。她說一個朋友考試，成績出來了唄。
“考得好嗎？”
“考得挺好。”她低頭笑，“就是不能到處說。”
夜里風涼，她把領子攏緊，兜里那點熱乎氣捂得嚴嚴實實。
王井那邊，估算部的電話剛掛，座機就響了，是韓總的，比誰都快。韓總在電話里不提數字，只問明天有沒有空，有些事得當面聊，明年的盤子他先講個開頭。
十分鐘之後座機再響，是喬森，北美那頭剛上班，隔著國際長途嗓門很大。這一回，韓總的電話比喬森早了十分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