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一点，洛杉矶的特效公司还亮着一半的灯。二楼剪辑间里，监视器定格在一段四秒钟的镜头上，画面中央的尼奥仰身后倒，三颗子弹擦着衣角飞过去，拖出一圈一圈散开的气浪。
王井俯身把画面往回倒了两格，又放一格，指着屏幕角落。
“停，看这儿，尘土的颗粒跳了一格。22号机位到23号机位的过渡帧，绿幕上的定位点被弹壳挡了半个，算出来的人影要裂边，这两秒拆出来重算吧。”
摄影棚那边，一百二十台相机围出来的半圆架子拆了一半，这四秒钟，就是它们全部的家当。
特效总监凑到屏幕跟前看了半天，没看出毛病，还是点头，让人把这两秒拖进了重算的队列。
他干这行十几年，见过三种导演，一种只看热闹，一种只盯预算，还有一种能把他逼成疯子。眼前这位属于第三种，比机房里的技术员还懂帧，帧里藏着的毛病一抓一个准。总监心里嘀咕，这位要是来考工程师执照，怕是比一半的人考得都好呢。
王井靠回椅背，盯着画面出神。前世一句带过。这一世他坐在监视器前，看它一帧一帧地长出来，踏实多了。
门边墙上挂着一张装裱好的图纸，铅笔画的环形机位，弧线串着一圈小圆点，右下角是王井的字。
那是筹备期他画给特效公司的轨道图，当年全靠它说服特效组接下子弹时间这单活，上周公司把它裱了起来挂在这面墙上，镜框下头贴了张马克笔小条：镇司之宝，合影请排队。
王井头回看见就想摘下来，被三个工程师按住了，说挂都挂了嘛，取下来不吉利。
十一点半，桌上的电话响了，是香江那边打来的越洋。
王井接起来，那头先传来教鞭敲桌子的动静，笃笃两下，然后才是八爷的嗓门。
“你寄来的带子我看了。子弹那一段，行，比我预想的硬，机位走得稳，没白教你。”
王井刚要谦虚两句，那头拐了个弯。
“但是你们那边那几个替身，落地跟麻袋砸地似的，膝盖不会打弯吗？分镜传真过去三天了，回传的排练录像一条都没对上拍子，你管管你手下这帮人吧。”
王井说是，明天一早就骂。
“骂轻了没用。”八爷说，“还有，第三十七套动作，港岛的武行改了三版，都差点意思，你把分镜再画细些，别拿感觉俩字糊弄人，武行不认感觉，认走位。下个月我飞过去，带上老三，他手稳，落地戏让他带着排。
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飞两趟，飞不动了再说飞不动的话。”
那头又笃笃两下，像在敲别的徒弟，嗓门压低了些。
“凌晨三点还在机房，你当自己是铁打的嘛？腰还疼不疼？疼就贴膏药，别硬扛。挂了，别熬太晚，听到没有咯。”
电话挂了，王井捏着听筒站了几秒。老爷子的骂人和关心从来不分开卖，打包价。
后半夜十二点四十，楼下机房拉响了温度警报。
值夜班的工程师冲上来报信，嗓音都劈了。白天装修队在茶水间隔间装灯，电工把机房空调的闸当成照明闸，顺手拉了。夜里机器全速跑渲染，温度一路往上爬，两百台渲染机一台接一台自我保护关机，调度队列整个崩掉，里头排着十一个星期的活儿。
机房大门敞开散热，一屋子机器热烘烘的，像刚出锅。全组人都留下来陪守，一班人盯温度计，一班人蹲到楼后的装卸口抽烟。
装卸口的灯坏了一半，明一截暗一截，有人拿纸箱子垫着坐，有人干脆骑上水泥墩子，咖啡传着喝，一人一口。洛杉矶三月的蚊子比想象中敬业，专咬熬夜的人。
这一世他蹲在渲染农场门口喂蚊子，身后两百台机器嗡嗡地响，替他把这场架吵完了。
凌晨四点，温度降到红线以下，机器一台台唤醒，队列重新排起来。第一批渲染结果出来，画面没坏，装卸口响起一阵掌声，稀稀拉拉，跟熬夜的人一个精神头，但是没人走。
“咱们这些机器啊，比明星还金贵呢。”值夜的老工程师揉着眼睛说，“明星熬夜顶多黑个眼圈，它们熬夜直接罢工，还得全组陪着守灵。”
“守什么灵，人家活得好好的呢。”有人接了一句，“你听，心跳齐着呢。”
又有人补了一句，回头给配电箱上锁，贴双语标签，再画个骷髅，谁手痒谁负责。
王井也笑，笑完让行政去订早点，全组的宵夜和打车费都走剧组账。
乔森的短信是四点二十来的：机房的账单我看见了。试片那天我的座位还是老位置吧？票钱照老规矩，一人一半。
王井回了一个字：滚。
五点整，玛琪的电报体短信准时到了。
“三月特效流水：子弹时间补拍一万，渲染加班费四万二，机房抢修六千，设备租赁二十一万，合计二十六万八千美刀，预算内。另，机房保险今日起加一档，费用我出。烧钱如烧纸，烧完记得收灰。”
六点，王井回到酒店冲了个澡，手机在床头柜上震起来。
艾米的短信一条接一条。
“吉姆，听说有人连熬三个通宵哦，是哪位大导演呀？”
王井回：乔森的嘴比渲染农场跑得都快。
“不认账哦，说好了十一点前睡的呢，罚你回来的时候给我背一整箱橙子啦，要甜的那种。”
王井靠着床头回：熬的是机器，不是我。橙子可以，一箱太重，你下来搬。
“想得美嘛，我隔着一整个太平洋呢。”
隔了两分钟，又进来一条：“不过你要是肯回来，我就搬呀。”
王井看着屏幕笑了一会儿，打了几行又删了，最后只发出去四个字：等你来搬。发完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，扣了两秒，又翻过来亮了一眼。
快七点，另一条短信进来，是珍黎的。
“这边降温了。你那边冷不冷？别总喝冰的，胃是自己的，睡前吃点东西。”
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提电影。全公司都知道他手上压着多大一件事，她不问，一个字都不问。
王井回：都好，你也是。
其实他想多打几个字，说说这三周的事，打到一半又删了。她不问，他就不说，这大概是两个人之间的默契，也可能是规矩。
那边没有再回，像往常一样。
三周后，黑客帝国第一场内部试片，环球包了个小放映厅，只请了高层和主创。放映到第四十七分钟，第一段完整的子弹时间落了地，环球来的高管从座位上站了起来，捏着半杯可乐站在过道里，半天没坐回去。
王井坐在最后一排，没出声，只把背挺直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