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下过一场小雨，地上还洇着湿，韩总办公室的窗台上摆着一盆刚冒芽的兰花。他把一份打印出来的申请函用镇纸压平，函头上是《黑客帝国》四个字，落款盖着功夫熊猫传媒的红章。
对面的周萍蓉坐得笔直，先把材料往前推了推，再开口。
“韩总，全球的片商都在排队，我们排第几都认。可这部片子跟别的不一样呀，导演是自家人，七月初北美上映，票房子就摆在那儿。内地观众等的不只是一部片，是一扇门。”
“门是好门，钥匙难配。”韩总摘下老花镜，“一年十个名额，背后一百双眼睛盯着。别的都好商量，你这个一刀不剪，谁给你开先例？剪刀是规矩的一部分，规矩不是给你一家立的。”
“老板就一个条件。”周萍蓉说，“一刀不剪，一帧不动，一句台词不改。他说要么不上，要么就跟全世界看同一版。”
韩总沉默半晌，把申请函往回推了推。
“那让他慢慢等呗。名字都上过北美头条了，还怕没片子看吗。”
正说着，收发室的老头抱着文件进来签收，顺嘴搭了一句。
“韩总，天天听你们讲分账分账，这账分到谁手里呀？”
“分到看电影的人手里呗。”韩总笑，“票价里都有你一份。”
“那敢情好哦，回头我多看两场。”老头抱着空文件夹走了，走得理直气壮。
周萍蓉走后，韩总在椅子上坐了很久。他心里清楚，这小子是在给内地放映史立规矩。
立规矩的人两头挨打，观众念他的好，同行骂他的坏，可这规矩要真立住了，往后每一部进来的片子，剪刀都得先掂量掂量。
他从抽屉里翻出那个记人情的本子，尖峰时刻那一页还留着折角，如今又得添一笔新账了。
同一周，洛杉矶，下午三点。郑丹媛捏着一页传真进门，脸上绷着，绷得很辛苦。
“老板，译制片厂来函喽，问男主角的名字怎么译。拟了三个方案，请您定夺。”
王井接过来。第一方案，尼傲。第二方案，尼奥。第三方案，尼欧。函末附着一行小字：厂里老同志倾向第一方案，念着响亮，提气。
“救世主叫尼傲。”王井把纸放下，“那矩阵译成什么，网兜还是迷宫呀？”
“函上说另议。”郑丹媛憋着笑，“还附了一张读音说明，把尼傲的傲字标了重音，说这样念出来提气哦。”
王井提笔回函，用尼奥，一字不改，配音两版随厂里配，胶片一帧不许动。前世一句带过。
他把回函交给郑丹媛，又补了一句：矩阵照直译，别起艺名，观众的脑子比我们想的好使。
傍晚艾米来了，拎着一只保温桶，进门先把汤盛出来，葱花在汤面上打着转。
“片场的规矩，导演的碗我来配。”她把碗推过去，“我看信函的抄件了，男主角要是叫尼傲，我就去演他妹妹呀，保证把那个傲字演出花样来。”
“妹妹轮不上你，人家连女主角的名字都想改。”王井喝了一口，“翠妮蒂，他们说译成催你提，观众记得牢哦。”
“那我还是先喝汤吧。”艾米坐在桌沿看他喝，看他下巴上沾了点葱花，伸指腹替他抹掉，“汤要趁热，字要慢慢改。”
汤见了底，训练营的周报跟着到了。基努的武术课进第三周，八爷的教鞭不认明星，压腿压得他龇牙咧嘴，回去还是一条一条往本子上记。
周报末页夹着他手写的中文纸条，辛苦了三个字，四声写得一平到底，教练们传着看了半天，谁也没舍得纠正。
夜里十一点，手机震了。珍黎的短信：谈大买卖呢？井井，桌上的茶少喝，睡不着。
王井回：没上酒桌，喝的是白水。
那头回：白水也涨肚子。事情成了先告诉外公，他这几天总念叨你。
第二天，环球发行部听说内地在谈引进，电话直接打到办公室，问能不能两家同步开画。王井的答复只有一句。
“先把我的一刀不剪谈成，再谈你们的同不同步呗。”
四月中旬的一个下午，周萍蓉把还珠的正版碟铺进了三家涉外饭店的礼品柜台。柜台的小姑娘一边码货一边汇报。
“姐，这盒子卖四十八，外宾还嫌便宜呢，说带回去送人有面子。隔壁夜市的盗版卖三十，我一张都没敢进哦。”
“记住喽，进两张登记一张，丢一张，你这个月奖金就飞啦。”
“飞不了飞不了，我夜里锁保险柜，钥匙拴在裤腰带上呢。”
周萍蓉站在柜台后面看姑娘码货。她入行的时候管的是机票和盒饭，如今在京城最贵的饭店里摆自家的货。老板教过她一句话，明面上的牌越少越好，货要摆在最亮的地方。
这批碟是敲门砖，敲的是中影的门，也是韩总的门。正版进得了饭店的柜台，片子凭什么进不了影院的厅。她把最后一格空位填满，退后一步看了看，像看一份替谁备好的履历表。
她自己那一格也是一样，从机票盒饭到饭店柜台，全是老板画好的格子，可格子里的货，如今是她自己一手一手进的了。
当晚韩总的秘书收到一套碟，条子上写：请韩总只看包装。韩总把盒子翻过来，盒底印着一行小字，正版渠道，涉外专用。他看了半天，心里又给那小子记了一笔，碟先铺路，人后过河，这份心思比申请函上的十个章都实在。
过了十来天，批文的传真到了。王井把那张纸举到灯下看，红章是真的，一行结论印得端端正正：原则上同意引进，档期待定。
韩总的电话跟着就来。
“批文见到啦？白纸黑字，原则上同意哦。”
“韩叔，原则上，是原则上什么意思呀？”
“原则上同意，就是谁也没法明着反对。档期待定，就是你那把剪刀的事还挂着呢。你的一刀不剪，我压在箱底了，等你七月九号北美开出数来，箱子我自己开。”
“要是数不够呢？”
“那你就再等一年呗。名额年年有，反正你等得起。”
王井挂了电话，把传真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，跟那张盖着红章的结案文书排成一排。
郑丹媛探头看了一眼，说老板，一张是结案的纸，一张是开路的纸呀。
王井说，对。内地这一刀剪不剪，等七月九号开画，剪刀自己会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