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斯維加斯的太陽一早就毒，王井站在酒店十八樓的套房里，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。
這間套房是全片的主場景，四張床並排鋪開，昨晚的開機酒就擺在四張床中間，此刻滿地空杯子，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，正好照著一地狼藉。
喬森從通告板後面繞出來，遞給他一杯加了檸檬的熱水，說這是他媽治宿醉的老方子，別問為什麼，喝就完了唄。王井一口悶下去，胃里翻江倒海，人倒是醒了大半。
他沖喬森點點頭，心想這小子記性真好，昨晚自己抱著垃圾桶背台詞的德行，對方八成要記一輩子。
開機第一天，先過的不是戲，是人。
早飯還沒吃完，巨浪經紀的馮先生就摸到了套房門口，西裝筆挺，笑得一嘴白牙。他身後跟著個戴墨鏡的，墨鏡一摘，露出一張電視里常見的大臉，顧海生。
馮先生把話繞了三個彎才繞到正題，說顧老板願意降片酬來演個配角，只求名字排在四個新人前頭，海報上站中間唄。
王井沒等他把客套話說完，就把話接了過去。
“馮先生，先請您看樣東西。”他指著那四張床，“這部戲是喜劇，喜劇的臉，得讓觀眾不認識。”
馮先生臉上的笑僵了僵︰“顧老板的臉，全漂亮國都認識呀。”
“對咯，毛病就出在這兒。”王井說，“認識的臉負責故事，不認識的臉負責意外。觀眾一看他就知道這人倒不了霉，這一驚一乍的勁兒全泄了嘛。我們這四個生瓜蛋子，隨便哪個被老虎叼走假發，觀眾都信。
他不行，他往那兒一站，觀眾就開始等他絕處逢生啦。”
馮先生搓著手又補了一句︰“王導，顧老板的號召力擺在那兒呀，這戲有他站台，票房至少多三成呢。”
王井把咖啡往他手里一塞︰“這張臉我留著拍正劇用，您請吧。”
馮先生走的時候門摔得震天響，顧海生倒是回了個禮，墨鏡戴回去了，禮數沒落下。
喬森在邊上把墨鏡摘下來︰“剛那位，真的就這麼走了？”
“走了才好。”王井把門帶上，“他的臉值錢，值在別人認。我這兒的戲，要別人認戲，不認臉。”
“那顧先生呢？”
“他懂禮。”王井說，“懂禮的人，摔門都是砸給別人听的。”
上午十點，老虎進組。
動物協調員漢克一進停車場，半個劇組的場務和燈光圍上去要簽名，四個新人站在邊上，一個敢吱聲的都沒有。漢克五十來歲，花白胡子，牽著一條孟加拉虎，虎名叫做公爵。
漢克蹲在虎邊上檢查爪子，嘴里念念叨叨。王井湊近了才听清，老頭是在跟虎聊天呢。
“公爵啊，你脾氣比湯姆•克路斯好，好十倍哦，他拍那部戲的時候連頭發都不讓我踫呀。”
王井站住了，低頭看公爵，公爵正打哈欠，一口牙白得晃眼。
四個新人的試戲排在下午，第一場就是四張床上一起醒來的戲。副導演喊預備開始，高見一睜眼看見曹達貼在枕頭邊，噗一聲就笑了，廢掉一條。
第二條是麥冬笑場，第三條干脆四個人笑成一團，這麼一路笑下去，整整三十條。
高見抹著臉跟曹達賠不是︰“曹哥，我實在忍不住呀，你這睡相也太嚇人啦。”曹達擺手︰“我這是收著演的呢。”
王井坐在監視器後頭，沒喊停，也沒發火。前世一句帶過。
這一世，他要讓這三十條笑，每一條都干干淨淨地亮在銀幕上。
傍晚排老虎的走位，出事了。程放照著劇本從床上坐起來，頭上頂著那頂假發，道具組的重點工程，比他真頭發貴十倍。公爵從他身邊踱過去，低頭一叼，假發就沒了。
全組人愣了半秒，然後是王井這輩子都難忘的一幕︰一只孟加拉虎叼著頂假發，慢悠悠穿過十八樓的走廊，坐貨梯下了樓，穿過半個賭場的停車場，身後跟著四十五個人的追虎隊伍。
泊車小弟穿著金背心幫著堵截，堵到一半想起客人的車鑰匙還攥在自己手里，急得原地直跺腳。
門口發傳單的大姐也不躲，追著隊伍一人塞一張小廣告，塞完還喊，自助餐半價，吃飽了再追呀。
公爵在停車場最里頭的行李車前站定，把假發擱下，又叼起來，又擱下，最後干脆趴在箱子上，假發壓在兩只前爪中間，眼楮眯成兩條縫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泊車小弟的鑰匙串後來也在箱子底下找到了，大伙兒都說這虎是真懂行。
王井擠進人群喘氣，伸手摸了摸那顆大腦袋，掌心底下滾燙。漢克在旁邊豎起大拇指︰“它喜歡你，小子，你運氣好。”
夜里收工前，艾米到了。
劇組清場拍香檳那場戲，套房里只留攝影和場記，這是王井特意要的私域。
道具組圖省錢買了汽水冒充香檳，女演員一開口就打嗝，連廢五條，喬森咬著牙換了一箱真的來，心疼得直捂胸口。正式開拍，軟木塞一響，氣泡味混著地毯味漫開，三條就過。
艾米靠在門口鼓掌，王井喊卡的時候，從監視器後頭看見她眼楮彎彎的。
收工以後，兩人在她房間，半瓶香檳，一人一杯。艾米剛洗過澡，頭發沒干透，洗發水味一陣一陣地飄過來。她轉著杯子說，等片子殺青，帶她去看一次真的海，“吉姆，你可欠我一場旅行呀。”王井說欠著，連本帶利。
窗外賭城的燈牌一閃一閃，他把她往肩上攏了攏，沒再多做一件事，有些時刻，點到為止比做滿更難得。
“利息怎麼算呀？”艾米晃著杯子。
“你開價。”王井說，“這單我認宰。”
“那我可得好好想想。”她把腳尖點在他鞋面上，“想好了，你可不許還價。”
“不還價。”王井說，“但加一條，旅行的地你挑，日子我來定。”
“憑什麼呀？”
“憑你一進組就沒日子。”王井把她杯里的酒續上，“等片子上了，日子多得住不完。”
“一言為定。”她跟他踫了踫杯，“那我先看海，再吃你一頓好的。”
“海邊的大排檔，管夠。”
“大排檔也算好的呀？”
“大排檔的桌子，”王井說，“比宴會廳的誠實。”
敲門聲響起來，喬森送第二天的通告單進門，兩個人已經隔了一張茶幾。喬森問這位是？艾米把杯子一放︰“投資方的同事啦，來核預算的嘛。”王井點頭︰“對，同事。”
喬森把單子擱在桌上，笑眯眯地說︰“同事好，同事辛苦哦。”
單子背後貼著張紙條，是瑪琪轉來的電報體︰預算批復兩千萬美刀，現執行一千二百八十萬美刀。老虎日保費八百美刀。假發報廢一頂，四百美刀。
譯制廠的函回了，尼奧一個字不改。瑪琪。
深夜珍黎的短信進來︰賭城是不是不睡覺呀。井井，老虎歸你管，胃歸我管，夜宵別忘了吃。
第二天上午，拍老虎的第一場正戲。高見推開套房的門，公爵從四張床中間抬起頭，慢吞吞地吼了一嗓子，收聲，歸位，眼楮都不帶眨的。
監視器前靜了三秒，整個套房炸出一片掌聲，燈光組把鏡子燈晃得跟過年似的。
四個新人拍著手互相看，眼里都是一個意思，往後跟老虎搭戲，誰也別端著啦。王井帶頭鼓掌，鼓著鼓著自己先笑了。
掌聲最響的時候，公爵打了個哈欠，把下巴擱回爪子上，眼皮慢慢耷下去，睡它的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