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工第五天，剧组转场到了赌城，把酒店顶层的宴会厅整个包下来当了内景棚，内景戏一场接一场连轴转。
没人抱怨，也没人再提前些日子停工那日的事，那股劲头全憋在手上，盒饭领得比往常快，吃得也比往常快，吃完抹一把嘴就各自回机位。
道具组的小伙子蹲在门口扒饭，三口下去见了盒底，把空盒一摞，扛着梯子进棚，嘴里还念叨今天的鸡腿给得实在。
上午拍宴会厅里的醉后翻桌，下午拍电梯口的对峙，日程表排得像赌场的自助餐，一样都落不下。前世一句带过。
如今整层楼归他调度，这事想起来还是比中彩玄。
麻烦是晌午找上门的。变戏法的魔术师雷蒙冲进片场，马甲上的亮片一闪一闪，手里举着一只空鸟笼。
“我的鸽子呢，我那六只白鸽子呢？”
道具组长小罗跟在后头，脸憋得通红，“早上我看见笼子摞在后巷，笼上一张条都没贴，我就当是剧组订的货，先拉走登记呗，谁知道是人家吃饭的家伙呀。”
雷蒙的嗓门震得半个宴会厅嗡嗡响，“今晚我有秀，没了鸽子我变什么，变扑克吗，扑克谁看呀！”
王井放下苹果走过去，先递了瓶水，问鸽子眼下在哪儿。小罗说在后场杂物间，一只没少，就是饿了一天，嗉子都瘪了。
雷蒙还在跳脚，说白鸽子饿瘦了就不白净了，灯一打全是影，这还怎么变嘛。
王井想了想，说鸽子一只不动全还你，今晚你的秀，剧组收工的人集体去捧场，票钱算我们的。雷蒙眨眨眼。
王井又说，另外你上过镜没有，我们明天的戏里正缺一个真会把鸽子变没的魔术师。
雷蒙的火气像被魔术巾一抽就没了，“那报酬怎么算嘛？”
王井报了个数，外加盒饭管够。雷蒙当场把空鸟笼往腋下一夹，说合同拿来我签，鸽子笼今晚就锁你们道具间，谁也别想再碰。
第二天上午，雷蒙的戏一条过，六只白鸽在他肩上站得笔直，全场鼓掌，他得意得马甲都亮了三分。散场时他非拉着王井合影，说要把照片挂在秀场门口，镇场子。
当天傍晚出了第二桩事。配角演员桑德斯收了工，跟几个同事下到一楼赌场层，在二十一点的桌上真赢了三百块美刀，乐得当场给全桌叫了一轮饮料。
饮料还没上齐，赌场经理先到了，西装笔挺，笑容像刚镀过金，客客气气把他请进里间喝茶。
王井闻讯赶过去，茶已经斟到第二轮。经理言辞恳切，说桑德斯先生手气太好，牌运讲究细水长流，今天不妨先歇一歇。
桑德斯端着茶杯，脸色比桌布还白，坐得笔直，活像等着被没收筹码。结果临出门，经理笑眯眯塞给他两张秀票，说楼上歌舞秀明晚首演，请二位务必赏光。
出了赌场层，桑德斯把秀票举给王井看，声音发飘，“井，我赢了三百块，他们倒找我两张票，这是什么规矩呀？”
王井说这是赌城的规矩，你赢小钱，他赚吆喝，你要真赢了三十万美刀，送的就不是票了。
桑德斯脸一白，当晚把三百块锁进房间保险柜，第二天上戏，看桌上道具筹码的眼神都发虚。
转场第三天，布赖特进了组。尖峰时刻的系列杀青后歇了大半年，他推了两个访谈就飞过来，客串一个赌场领班，戏份两页纸，这是他在系列杀青后的头一场戏。
这大半年他的中文也没撂下，一天三遍跟录音机较劲，台词里他自己埋了个中文笑话，一条过，监视器后面笑倒了一片。
夜里王馨的电话越洋进来，说比弗利的邻居如今打听的不是她哥拍什么，是那只虎叫什么名字。她说妈让带一句，赌城水深，别学人赌。
换场的空当，布赖特坐在道具箱上啃巧克力，凑过来压低嗓门，“吉姆，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，从尖峰到宿醉，我算是把这个导演装穷的全过程看完了。”
他掰着手指头数，“你开一辆掉漆的旧车去谈八位数的投资，一件衬衫穿了两部戏，盒饭里的鸡腿抢得比群演还快。我起先真以为你穷，后来乔森告诉我，你账上趴着的钱，够买下这条街的半座赌场。”
王井说装穷是有讲究的，钱得花在银幕上，不能花在导演脸上。布赖特笑得直拍腿，说这句他要用中文记进小本，回头难为他的中文老师去。
日程往后翻两页，后天凌晨有场大夜戏，剧本上明明白白写着一场雨。乔森打了一圈电话回来交底，赌城一年到头落不了几场雨，这城的水比汽油金贵，连租雨车的行当都没有。
王井说那就找环球。当天下午，环球从制片厂调来两辆洒水车，随车附了张字条，就一句：你需要什么，我们都在。乔森把字条钉在布告栏正中间，底下压着他自己的账本。
艾米是转场第三天的傍晚到的，拎一只小箱子直接杀进片场，说是来对账，玛琪的电报里讲赌城段开销蹿得快，得有人来盯着钱袋子。
她在财务棚里待了半个钟头，出来时说了句账平了，一分不差，顺手把王井桌上没喝完的可乐挪到了自己那边。
公开场合两人口径统一得像对过词，她喊他王导，他喊她艾米小姐。剧组的哥们儿起哄要请艾米小姐吃饭，她说好啊，各付各的呀。满屋子人笑她资本做派，她端着可乐不接茬。
夜里收工，宴会厅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，艾米说带他去个地方。两人绕到宴会厅侧面，停在那座布景钟楼底下，钟楼是给大夜戏赶搭的，指针停在凌晨四点，正是剧本里出事的时辰。
钟楼底下没旁人，只有赌场层漏上来的一点喧哗。艾米仰头看了看那根假指针，又低头看他，说吉姆，这场雨你要是造不出来，我就当这城从来没下过雨。
王井说我造得出来。
艾米说那就好。她凑过来吻了他一下，很短，像落在钟面上的一记轻音。远处不知谁的筹码哗啦响了一桌，谁也没抬头。
回去的路上艾米又变回艾米小姐，说明早九点核对洒水车的账，请王导准时。电梯里站着两个场工，她对着镜面理了理头发，眼角弯着，谁也没再说话。
夜里回房，前台转来一封电报，玛琪的字，一板一眼：
宿醉主拍过半 预算余百分之六 赌城限五日 勿添花样 玛琪
王井把电报压在台灯底下，琢磨着明早怎么跟乔森解释，人工雨不叫添花样，叫艺术需要。想完他自己先笑了。
后半夜，制片的助理抱来一摞刚印好的请柬，杀青酒定在赌城段收官那天，地点选在楼顶的露天平台，烫金的字还带着墨味。
王井刚在头一张上签完名，前台又送来第二封电报，港岛来的，纸皱皱巴巴，像老爷子发报时手劲使大了。短短一行，力透纸背：
闻你拍喜剧，别把人笑死。
底下另缀半行小字：教鞭磨好了，杀青酒上见。
电报前头还有一行：老三上周带着两个新徒弟进了湾区营，马步一天三炷香，谁也别想偷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