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八日深夜，好莱坞大道的队从售票口排到了街角，拐个弯又折回来半条街。王井压着帽檐站在队伍中段，手里捏着一张原价七块五的票，是乔森托售票窗口的老熟人留的。
黄牛在他外围转了两圈，终于凑上来，声音压得比气还低。
“先生，三十一张，坐下就能进场，何必跟自己的膝盖过不去呢？”
“我排队，排的是个仪式感。”
“仪式感三十五。”
“你这仪式感还带涨价的？”
“没办法呀，今晚全北美就这一场仪式感，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咯。”
王井把帽檐又压低半寸。前世一句带过。这辈子黄牛还蹲在老地方，晒票根的换成了他自己。
队伍中段有人支起小马扎打扑克，输了的人负责跑腿买夜宵，回来时手里多拎了一份，挨个问要不要垫一口。问到王井，他摆摆手，想了想又把人叫住，接了一杯热咖啡，零钱是按队首那位大爷教的规矩，多给了一毛。
队伍里什么人都有。几个极客抱着翻卷了边的科幻平装书，情侣俩人共用一副耳机，还有人手里攥着一本硬壳字典。王井多看了两眼，人家反过来理直气壮地看他。
“看什么呀，报上说了，这是一部让人查字典的电影。我们怕跟不上趟，特意从家里带来的，字典又不沉。”
开演之前，珍黎的越洋短信先到了。
“电影里的人不打伞。井井，看首映记得带伞。”
王井回：带了，双层的。
隔了两分钟，第二条进来。
“我猜你一晚上不会合眼。绿豆汤给你留着，回来赶得上喝呀。”
灯一灭，厅里静下来。雨点砸上银幕，前排的人不约而同往前倾。子弹时间那段，一百二十个机位绕着人转，整个厅的脑袋跟着转。后排一个极客憋不住，喊了一嗓子。
“倒带！我想把那段再看一遍呀！”
没人笑他。散场的时候，这家伙的汽水捏爆了半罐，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淌，起身时挡了半排人，也没人抱怨。
情侣们是另一路。雨戏放到一半，有人把女朋友的手攥出了汗，灯一亮就有人单膝跪地，戒指举得比爆米花桶还高。姑娘说先把结局给我讲明白，讲不明白再考虑嫁不嫁呀。全场起哄，经理从后排挤出来，说讲结局可以，票得再买一张。
王井一整场没看银幕，看的是观众。
艾米坐在他旁边，暗场里把手心贴上他的手背，一笔一划写了个字。
稳。
散场灯亮，她从包里掏出保温杯，拧开盖塞进他手里。
“汤。进场到现在你水都没喝一口，嗓子哑了还装没事呢。”
“几点了？”
“一点四十。喝完回家睡觉，明天你还得上报呢。”
凌晨三点，乔森的电话追进车里，估算部的速报先到：午夜场，两千三百家影院，两百四十多万美刀，二十几家影院连夜加开了凌晨三点场。乔森在电话里翻着传真念，念到一半笑出了声。
“有家影院的经理在加场单子上写了行备注，观众不睡，我们不睡。”
报纸是中午铺开的。首日九百八十多万美刀，十几家大报把数字放进头版下半屏，用词一个比一个谨慎，谨慎底下全是压不住的兴奋。发行部给乔森打来电话，声音都是劈的。
“五月星战前传把全北美的钱包刮了三遍，我们七月九号落地，中间空出一整段档期，魂断梦醒排在十六号，还得踩着我们的肩膀往上够。改档那步棋现在没人骂了，当初骂得最凶的几个，如今见我就递烟呀。”
当天傍晚，基努来了个电话，背景音是影院散场的人流。
“我下午买票看了一场自己的电影呢，坐最后一排，没人认出来。散场有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拉着讲结局，讲了十分钟呀。”
“感觉怎么样？”
“观众比银幕好看。”他顿了顿，“票根我留下了，当纪念。”
又过了一天，城西影院的放映员给经理打电话，声音发虚。
“头儿，凌晨场还加不加？门口又排上了，第三拨了，我这胶片跑得比钟表还勤，要不要跟片方打个招呼呢？”
经理把电话按住，在排片表前站了半分钟，抓笔把纪录片单元旁边那格划掉，写上黑客帝国，连排五场。写完他自己先乐了。
“排片我说了不算，观众说了算。”
当初把片名排进纪录片单元，是拜那支预告片所赐，报馆写过一部让人查字典的电影。如今纪录片年卡的用户拿着卡来换票，看完出来逢人就说，这是我这辈子看过最带劲的纪录片。
经理干脆把预告片又剪了一版，结尾添一行字，本片不是纪录片，但建议您带本字典。乌龙滚了一圈，滚成了广告。
当初写那篇影评的专栏作家跟了一篇新的，标题起了十二个字，我收回那三个字，顺便买了本新字典。
‘人家营销部一年烧几百万买头条，我们这个头条是从一场乌龙里白捡的，省下来的钱够把续集的开机饭吃上三轮。’
周日深夜，乔森的电话进来，这回他把声音放得很轻，像怕惊着谁。
“首周末，三千一百万出头。估算部把头六天拢了一遍，四千八百万。这个数不进报纸，报纸上只会有首日，往后也只会有首日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还有件事，隔天的行业报样张我拿到了。头版两个大字，概念。副题一行小字，一部电影教会好莱坞的新词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郑丹媛拿剪刀把那半版剪下来，举着问贴哪儿。
“贴主机旁边。”王井说，“战利品墙上还空着半行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