挑了个周末，西木区那家老影院的下午两点场，王井这回连帽檐都懒得压了，日头把影子钉在脚底下。没人会信一个导演买票来数人头，就像没人会信厨子下馆子是为了学做菜。
他前后排坐着两拨人。前一拨是两个上班族，场灯还没黑就吵起来了。
“你跟我说清楚，到底什么是矩阵呀？”
“我要是说得清，我还二刷什么呗？”
后一拨是个姑娘，闭着眼睛自言自语，台词背得比主角还熟，背到雨戏那段的时候，手指在扶手上跟着配乐打拍子。
散场他给乔森打电话，乔森在纸堆里翻出估算部的便签。
“二周末，两千九百万，比首周末掉了一成都不到。估算部那几个老先生干了二十年，说这条线他们只在教科书里见过呀。还有个数据更邪，同一张票根盖章三次的观众，一家影院就抓出来四十多个。”
估算部的便签没记另一头。同一天的清晨，西木区那家影院的经理拧开门锁，门外的队伍从售票亭一路甩到了街角，大厅里盖章的小桌前，队伍拐了两个弯，又排出了大门。他站在台阶上数了两遍人头，转身就给发行商打电话。
“加厅呀，把我那间放纪录片的厅也腾出来吧。”
“经理，那间厅上周刚排了片呢。”
“撤。海报我连夜叫人印，拷贝今天就得给我调过来，租金按您开的数，我一个字不还价咯。”
发行商在那头笑出了声，说这个月像他这样抢拷贝的经理，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啦。
社交货币这东西，在饭桌上跑得比票房快。乔森说洛杉矶的晚餐局如今分两种，一种聊矩阵，一种没看过矩阵，后者正在连夜补票。
“片商那边更热闹。”乔森说，“一周之内三家递了话，问的都是同一件事，你们那个技术团队，开个价，租不租呀？”
王井乐了。技术团队是真的，四百多个特效工时连轴转的普通人，管饭，管咖啡，不管猜谜。
可传到片商的内参里就变了形，一家写的是十三个专家，藏在一间没有招牌的地下室，只在夜里开工；另一家加了码，说是退役的军方实验室；第三家最绝，把那对兄弟副导演写成了白手套，说真正的戏全是地下室里那十三个人拍的。
‘人家宁愿信一间地下室，也不肯信一张考勤表。这个毛病不是这一年的，是这一百年的。’
报面上倒也有正经话。周日的《好莱坞报道》把影评排在了头页下半，末尾一句被各家转载时放大加粗，说这部电影把观众从椅子上拎起来，又按回去，按回去之前还往人家手里塞了一副看世界的新眼镜。
内参圈里还有更较真的。一家老牌片商把周一晨会开成了专案会，议题就一条，技术高人团队到底存不存在。
会后有了结论，存在，而且藏得深，有人连夜写了三页报告，研究这位高人究竟是谁，从武指的师承查到实验室的年头，页脚标了密级，装订得比年报还齐整。
报告送到老板桌上，老板翻到第三页，批了一行字，查不出来就不用查了，能把机器排成戏的人，也排得明白咱们的价码。
内参传到第二周，有家片商开出双倍薪水挖乔森，条件就一条，把团队带过去。乔森把这事当笑话转过来。
“他们要挖十三个人，我数了数，我手底下就我一个胖子呀。”
“回了吗？”
“回了，我说团队被我吃穷了，就剩我一个。”
前世一句带过。’王井把这条内参折起来，压在了镇纸底下。
周二中午，比弗利一家老餐馆的卡座，斯皮尔伯的午餐邀约。
他的助理开车来接人，结果在后门停错了地方，两个人在厨房后巷站了十分钟，闻着牛排味等领班来开门。老导演进门先道歉，道歉完自己先笑了。
“五十年了，这条路我头一回走。挺好，闻着饿，吃着香。”
卡座里的话题从子弹时间的一百二十台机器开始。斯皮尔伯问机器，问轨道，问拍摄表，问了四十分钟，中间只打断过一次，问的是冰水。王井能省则省，把一切都归到拍摄表上。
“机器谁都能租，秘诀在拍摄表里，我们把时间当预算花，一帧一帧地花。”
“把时间当预算。”老导演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，“这句话值一堂课。”
吃到甜点，老导演把刀叉摆平，说了正题。他手里有个本子，本子上压着三个项目，预算敞开，档期随挑，只要王井点个头。
“条件随你开。”
“我现在欠着三家公司几部戏的债呢，先把债还干净，再谈别的吧。观众等得起，信誉等不起呀。”
老导演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人这么请过我，我签了。签了的人有签了的路，我这条路上有鲨鱼，有恐龙，不亏。”
他把咖啡喝完，没再劝。
老导演这辈子见过的年轻导演，把野心写在脸上的，把野心藏进拍摄表里的，他都见过。眼前这个是第三种，像是提前看过了答案，回来补考的。他端着咖啡想，我拍过未来，这个年轻人，拍过之上的未来。
送出门的时候，老导演忽然放低了声音。
“别让他们改你的第三幕。”
王井站了两秒，老导演摆摆手，自己钻进了车，尾灯拐出巷口就没了。
车上他给艾米发短信报备行程，艾米的回信比洛杉矶的红灯来得还快。
“午餐会上有没有女的？”
“有。收碗的，端酒的，还有把我牛排切厚了的那位。”
“算你老实。下次这种饭局记得带上我，我想看看谁吃东西比我还认真呀。”
夜里她又补了一条。
“今天琴房练到十点，手都在抖。你那边下雨没有呀？”
“没下。电影里倒是下了两个月了。”
“那你替我把伞收好哦。”
夜里回酒店，信箱里躺着一封没有寄件人的航空信。拆开是一张票根，座位在最后一排的角落，背面一行英文，字迹他认得：“这一排没人看我，好极了。”
王井把票根夹进护照夹。会挑座位的演员，比会挑剧本的制片人少见。
往前倒两天，王馨也来过一通，那会儿她刚在比弗利那片遛完狗，气都没喘匀。
“哥，比弗利的邻居现在见面就问你的片子叫什么名呀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又跑比弗利遛狗去了呀？”
“赚零花钱呗，一小时八美刀，比发传单体面多啦。我说不知道什么名，他们更来劲，非说我保密呢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猜吧，猜急了自然去买票咯。”
晚上王馨的电话越洋打进来，背景音里有她整个宿舍的动静。
“哥，我们系今晚集体二刷呢，我能跟她们说导演是我哥吗？还是继续说是卖光盘的呀？”
“继续说卖光盘的，光盘生意比导演景气。”
“那我再报一件事，散场的时候有人打听你，问你要不要兼职家教，教人拍电影呢。”
“让她们好好念书吧，拍电影这行，起得比鸡早，赚得比纸薄呀。”
挂了电话，王井把白天那句话写在便签上，折好，塞进护照夹，跟票根放在一格。这句话比合同金贵，合同管三年，这句话管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