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九年十月下旬，港島的秋風剛把暑氣壓下去，王井在半山公寓的臨時辦公室里翻著當天的財經版。
納指又創了新高，收在兩千九百點上方，專欄作家們排隊押注年底摸到四千點，標題一個比一個滿，最收斂的一篇只寫了三個字，不會停。
內頁增刊整版整版教人買網絡股，股評家們收尾全用同一個句式，這回不一樣。漂亮國那邊的財經台全天滾動，紅紅綠綠的曲線一拉老長，解說員的嗓門一天比一天高。
下樓吃早飯，茶餐廳里兩桌客人湊在一台電視前看美盤，服務員端著奶茶站在邊上舍不得走。計程車司機一路講網絡股，講得入神闖了黃燈，還回頭安慰他兩句。
“年底不踫網絡股，過年親戚都瞧不起你咯。”
王井就著奶茶把早餐吃完，一個字沒接。前世一句帶過。
報攤的阿伯更厲害，賣一份財經報搭一句內幕，听薦股的人把半條馬路都擠滿了。
瑪琪的加急電報壓在寫字台上，電文一貫省字︰資金持續進場，各路搶籌，網絡股單日振幅加大，是否行動。末尾另起一行，所有人都在進場，這句話她重復了兩遍。
王井的回電只有一行︰把非核心持股列一份清單，發我。至于為什麼列，他一個字沒說。瑪琪追回來兩個字，用途。
他回，列就是。
那一年他不是看客，攥著全部身家進場，實實在在當了一茬韭菜，沖到山頂才想起問一句誰在賣，賣的人沒有一個肯搭理他。
後來割過他的那些鐮刀，他一把一把全認熟了，連刀柄上的記號都記得。
王井用鉛筆在幾行上輕輕畫圈，核心的院線、影碟廠、唱片行一筆沒動。至于這份清單什麼時候用，他沒說，瑪琪也沒再問。
下午周萍蓉陪他去看碟鋪。賣碟的老街還是那條老街，攤位全換了門臉，還珠的正版碟跟尖峰影碟擺在同一排貨架上，藍白封套，統一價簽，一套八十八港幣，買齊另送花絮碟。
鋪子的老板娘認出周萍蓉，從櫃台後頭直起身︰“哎喲，尖峰的周小姐，這批碟賣瘋了，下周能不能多壓兩千套呀？”
“壓可以。”周萍蓉把價簽捻了捻，“數目報公司，統一價簽一張不許動。咱們的碟，不搞一天一個價。”
“懂咯懂咯。”老板娘笑得見牙不見眼，“就沖這價簽實在，回頭客人罵街，我都替你們頂回去。”
尖峰的發行渠道這半年鋪到了港島每一條賣碟的街，貨真價實四個字釘在門口，比什麼廣告都管用。
原先街上數得著的盜版大佬如今守著正版攤，認出周萍蓉，賠著笑遞煙。
“周小姐，我如今賣正版，您老就別再盯著我啦。”
周萍蓉擺擺手，沒接煙︰“你賣正版，我請你喝茶嘛。”
她走在王井側後半步，看著熟悉的攤位換了招牌，心里像打翻了半個五味瓶。去年這個時候她帶人滿街收繳盜版，跟攤主們斗智斗勇，抓一攤冒一攤，抓到最後自己先累趴下了。
今年還是這一批人，排隊到她辦公室拿貨，貨款點得清清楚楚，連一句價都沒還過。
盜版販子改行了，改賣我們的正版了，她在心里替老板把這句話過了一遍，又嫌說出去太囂張，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。
傍晚回程，尖峰影碟的電話追到車上，周萍蓉接完，轉過頭來報數。
黑客帝國港版dVd定檔十二月下旬，預售首日開門迎客，訂單按王井定的規矩只走內部口徑，報表不出公司，宣傳稿上一個數都不提。
港島本地壓了兩萬三千張，粵城幾家連鎖的預訂還在往上爬，京城兩家代理的團購單走在路上，下周一才能湊齊。
“老板，一部電影的碟，首日兩萬張，三年前我想都不敢想哦。”
另一個消息緊跟著到，宿醉的內地刪減版過審，定檔十二月賀歲檔，喜訊後面拖著條尾巴。
譯制廠的老師傅手一抖，成片字幕把片名打錯了，宿醉打成了醉後真言，樣片已經流了出去。
老師傅的電話先一步打過來，聲音發顫︰“王導，是我的手誤，樣片我連夜追，能追回多少是多少。”
“不用追。”王井說，“錯版的名目，比原名還順口，就當觀眾送的見面禮。字幕重出一版，片名照錯印，括號里注上正名。”
“這、這也行呀？”
“錯出去的東西收不回來。”王井說，“收不回來的，就讓它替咱們跑腿。”
周萍蓉小聲接話︰“改字幕重送審，前後小二十天，賀歲檔檔期就懸了，這可怎麼辦呀。”
王井想了想︰“不改，將錯就錯，海報也印醉後真言，就說是接地氣。片頭再補一行字，本片內地版又名醉後真言，把烏龍坐實成正經公告，誰也挑不出錯來。”
周萍蓉替宣傳那邊捏了把汗︰“老板，這四個字听著像茶館說書的節目呢。”
“觀眾記不住宿醉兩個字，醉後真言多喜慶，一听就是喜劇，還自帶劇情。等他們看完酒後吐真言那一場，回頭還得夸片名起得貼切。”
第二天，碟鋪那邊又送來一樁新鮮事。一家店的伙計上貨犯迷糊，把還珠整套碼進了恐怖片貨架，跟東瀛嚇人片擺成一排，當晚就賣空了半格。
阿姨們口口相傳，說嚇一嚇睡不著，睡不著正好多看兩集，看到後半夜膽子又小了，第二天接著來補貨。
碟店老板特意打電話來報喜，周萍蓉捂著話筒直笑。
“周小姐，恐怖片貨架是全店銷路最好的，下個月還給我們留不留嘛。”
周萍蓉答應得干脆︰“留，給錢就留，再配張手寫牌子，膽小者入，越嚇越好看。”
掛了電話她學給王井听，說有位阿姨的原話是，嚇完了再看還珠，看什麼都甜咯。
夜里回到住處，短信一條接一條進來。
艾米的短信帶著體溫︰吉姆，電視里說網絡股能把人送上月亮，我把年終紅利全押了上去，等賺了錢，聖誕就飛去港島堵你，你可別裝沒看見哦。
林夕蕾的緊跟著到︰井哥哥，榜單第一周就把別人甩出一條街，慶功宴你不許躲，你要是躲，我可就上門去捉了哦。
珍黎的最短，通篇沒有一個問句︰井井，轉涼了，灰大衣讓司機放你車里了。胃藥換了新牌子，一天兩次，別拿茶送。
王井挨條看完，給艾米回了四個字，穩一點呀。想了想，又給珍黎添了半句，你也早點睡。
臨睡前他把抽屜里的清單抽出來又看了一眼，鉛筆圈還壓在那幾行網絡股上，他把紙抹平，重新鎖好。前台轉上來第三封電報，還是瑪琪省字的路數，這回只有一句。
納指瘋了，人人都在進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