感恩节长周末的最后一个晚上，环球片场顶楼的估算部还亮着灯。电话铃响到第三声，助理把话筒递给王井，乔森的大嗓门从东岸砸了过来。
“老板，五天的数出来了，四千七百万美刀，R级喜剧开画纪录，破啦！”
王井把话筒拿远半尺，等那头的笑声歇够了才开口。
“报纸上一个数都别登，让读者只看见创了纪录四个字，剩下的让他们自己猜呗。”
“数只走内部电话，这规矩我背都背熟了，可这么大的喜事捂着，心里不难受嘛？”
“难受也得捂，火鸡都吃完了，先让隔壁几家对着空银幕猜数吧。”
乔森在那头笑够了，把话筒递给估算部经理。对方报了一串分账口径、单馆收成和次周预测，王井拿笔在餐巾纸上记了三行，末了只交代一句，香槟先锁起来，等他点头。
放下电话，他靠进椅背里想起前世。那会儿这片子还缩在宿舍的影碟机里，他笑得整层楼的人敲暖气管子，室友抄起枕头砸他，喊再笑就滚走廊上去笑。
盗版碟他前前后后看了不下五遍，片头的划痕落在哪一秒都认得出。如今同一套笑料换成一个四千七百万美刀的周末，他反倒冷静得像账房里打算盘的人。
桌角的电传机吐出一张纸条，玛琪的字一贯省墨，通篇只问了一句，数这么漂亮，要不要乘胜追击加印拷贝。王井提笔回了八个字，先清分账，再谈加印，折好交给报务员发出去。
第二天的记者会上，金凯瑞压轴出场。有记者问他怎么看宿醉，他把话筒往嘴边一拉，整张脸先笑开了。
“王是我最想合作却不敢开口的导演，真的，我攒了半年的勇气，全花在给他寄节日贺卡上啦。”
台底下笑倒一片，这句话第二天登遍了娱乐版。而娱乐版写宿醉的报道，从头到尾只印着创了R级喜剧开画纪录几个字，一个数都没有，反倒勾得更多人揣着好奇心走进影院。
隔了两天，金凯瑞上电台又夸了一回，说自己连看三遍，散场后在停车场扶着车门笑得站不起来，巡逻的保安差点报警。主持人问他想不想跟王井合作一回，他对着电波叹了口气。
“我最怕的就是他哪天递来一个悲剧本子，喜剧演员最怕哭戏呀，我一哭，观众就把这十年的笑话全忘了嘛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，播出去却被影迷当成真心话，剪下来四处传。
隔了几天，金凯瑞自掏腰包包了一场答谢场，散场后王井在影院大厅里看见他站在两米高的海报底下，仰着头笑，笑得比往外走的观众加起来还响，肩膀一抽一抽，还学着海报上的姿势让记者拍照。
笑完他退后半步，肩膀塌下去一截，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走，像散场后不肯挪窝的群演。王井全看在眼里，没上前拆穿。
出门口时他冲围上来的记者喊，这是十年来最好笑的片子，王导不用特效都能让我笑出眼泪呢。
那几天，四个新人头一回尝到一夜成名的滋味。公司电梯里，一位先生按着开门键说你们先上吧我等下一趟，四个人挤进去谁都没敢出声，一路盯着楼层数字，站得比片场走戏还直。
出了电梯才发现，楼层坐错了，四个人又原路折回来，这回倒是理直气壮地按了开门键。
有记者问他们成名前后最大的变化，老三想了半天说，以前跑龙套，总想找剧组报销房租，现在火了，想报销的还是房租。
老大在旁边补了一句，剧组答应了，说下部戏管盒饭，房租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呗。
收工回公寓，四个人挤在沙发上传一张报纸，规矩是谁的名字大一圈谁请夜宵，传到最后发现，四个名字一样大，是剧组宣传统一定好的。
四个人对着报纸瞪了半天，最后齐齐把报纸折起来，垫了桌脚。
报纸那边更热闹。开画前把宿醉预告骂成三流闹剧的那位专栏影评人，这回换了副笔墨，标题写着喜剧的复仇，通篇绕着纪录两个字打转，一个夸字愣是没舍得给全。
第二天报社收到一沓剪报，旧专栏和新专栏钉在一起，附了张字条问这俩是不是一个人写的，要不是，请把旧那位请回来。
编辑部把字条登在读者来信头一条，那位影评人据说半个月没更新。
专栏里他只挤了句软话，说笑是笑了，笑完总归还是要思考的。读者的回信更损，问您骂三流闹剧的时候，怎么不想想思考这回事呀。
城东的老影院也闹了个笑话。打字员手一滑，把宿醉的场次打成了隔壁文艺片的名字。
抱着艺术心思进场的观众，头二十分钟还板着，后来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，散场时有人拦住柜台问，这片子到底艺术在哪儿啊，柜台姑娘憋着笑答，艺术全在您刚才的笑声里呢。
首周庆功没摆大场面，王井把人约到顶层公寓的阳台。艾米从东岸飞过来，落地先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。
“吉姆，你欠我的电话账，这回总能用票房抵了吧。”
“抵不了，利息滚得太快，只能慢慢还啦。”
阳台上搁着冰桶，香槟开瓶的闷响混进楼下的车流声。他给她斟了一杯，说好了，这杯不算我交代乔森的那顿。
她笑他记仇，举杯说要敬估算部，敬乔森，敬那四个连电梯都不敢坐的孩子。杯子在栏杆边轻轻一碰，玻璃声很脆。
楼下的霓虹一层层亮过去，她把头靠上他的肩，风把发梢吹到他下巴边，他由着它扫，谁都没再说话。远处有人放起了节日的烟花，炸开的时候，两个人都没抬头去看。
真正的庆功宴摆在环球的宴会厅，高层轮番过来碰杯。王井进厅先绕开一整圈递过来的杯子，把第一杯酒端到了角落里的乔森面前。
当年宿醉成片没人敢接发行，是乔森把自家线里最好的场次让了出来。乔森连连摆手，说客套就免了吧，他是收了发行费的，话音没落自己先仰头干了，杯底朝天，眼睛比平时亮。
一位制作部的副总裁端着酒凑到王井身边，说董事会已经把宿醉2的日程排进明年了，预算框架都搭好了，就等王导演点个头。
珍黎的短信压在庆功稿后头进来：首周破纪录啦。井井，纪录片说火鸡很大只，你胃不好，少吃点新的。
“先把第一部的钱落袋吧，账没结呢，第二部让它在纸上多躺几天。”
副总裁还想再劝，王井转身冲乔森使了个眼色。乔森立刻端着盘子挤过来，嗓门盖过了音乐。
“王导，火鸡腿就剩最后一只啦，再不来可就进别人肚子咯。”
满厅哄笑，副总裁端着杯子站在原地，把满肚子的续集蓝图咽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