感恩節過完第三個早上，環球片場北門外的冷風里排起一條長隊。隊里清一色是壯漢，個個壯得能把衣櫃一個人扛上五樓，抱著胳膊跺腳哈氣，站成一堵沉默的肉牆。
王井的車在門口被攔下來，搖下車窗，看見排頭的小伙子舉著一塊紙板，馬克筆字歪歪扭扭︰求見袁師傅，扎馬也行。
堆場角落，八爺正帶著袁家班的幾個弟子壓腿。老頭穿灰布褂子，手背在身後，听見腳步聲，頭都沒抬。
“小井，外頭那些人，你幫老頭子打發一下咯。”
事情壞在華納的宣傳上。黑客帝國dVd定在十二月上市，雜志先把消息登出來，電視台跟著播花絮片段，講武行的那三分鐘被剪了兩遍，八爺捏著教鞭講戲的畫面一晚上傳遍好萊塢，武行們坐不住了。
前世一句帶過。這一世，訪談里的主角就站在他跟前，教鞭點著地，正罵弟子的膝蓋軟。
八爺把教鞭從木箱上拿起來，沖門外揚了揚下巴。
“想學，可以呢。先立規矩︰馬步，扎滿三個月，一天不許少。少一天，卷鋪蓋走人，不送。”
隊伍里當場走出兩個壯漢，一個是給動作片當過替身的白人，脖子比王井的腰還粗，一個是東瀛來的動作演員，進門先鞠了個九十度的躬。
“袁師傅，我們現在就扎給您看嘛。”
八爺用鞭梢在地上畫了兩個圈︰“站進去吧。手機交出來，說話可以，動不行。”
當天下午，白人壯漢的腿肚子就開始發抖。第二天中午他扶著牆挪出圈，蹲在馬路牙子上揉了半天膝蓋，臨走還專門沖八爺鞠了一躬，說下個月再來。
東瀛演員一動沒動，汗順著下巴往下滴，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，旁邊人勸他先墊兩口飯，他搖搖頭，含了口水潤嗓子，接著扎。
到第三天傍晚，全片場的人路過那個角落都自覺放輕腳步，像逛什麼古跡。
八爺忽然拿鞭梢點了點他︰“你呢，也扎一個吧。”
王井往後退了半步︰“我負責喊卡呢。”
“導演的馬步在監視器後頭嘛。”八爺哼了一聲，“馬步扎不穩，戲就是歪的。”
第四天中午出了個小插曲。兩個排在隊尾的武行湊到八爺跟前，一左一右盯上那根教鞭。
左邊這位開價兩千美刀，說這鞭子用了幾十年，包漿厚得能照出人影，擺進收藏櫃比海報值錢；右邊那位當場加到三千五。八爺把鞭子往回一收，鞭梢在空氣里抽出一聲脆響。
“鞭子不出售，只出力。”
兩個武行對視一眼，齊齊後退半步，再看那根鞭子，眼神全變了，像在看什麼傳家法器。排隊的人也從這天起學乖了，路過八爺身邊都把腰壓低三分。
中午八爺接了個港島長途，袁家班的老弟子在電話里嚷嚷，說港島的電視也播了花絮，舊片場的師兄弟排著隊等他回去開班。八爺嗓門大得半條街都听得見。
“急什麼啦。根都沒扎穩，學出去全是花架子。”
掛了電話，他跟王井說，港島那邊片子多，人心更急，總得有人替他們踩一腳剎車。
堆場另一頭，塞隆把帽檐壓得很低，在木箱上已經坐了兩天。
她本來只打算來問一嘴，袁家班能不能給她開個小灶，下部戲里有場追逐，經紀人說找替身就能解決，她偏不信這個邪。結果第一天，她先被安排扎了半小時馬。
老頭罵人不帶髒字，專往疼處說，說她出拳像在擦玻璃，說她的轉身像趕末班公交，說她的膝蓋軟得像沒煮透的面條，說好萊塢的拳腳戲糊弄得過鏡頭，糊弄不過他。
夸人更省字，一個“好”字頂一天工錢。她做對一個轉身的發力，那聲“好”
落下來的時候，她居然松了口氣。
教鞭落在腿彎上，是一條火辣辣的線。她的經紀人每次夸她，夸完都遞來一份新合約；這個老頭抽她一鞭，反倒多教一個竅門。她見過太多甜言蜜語，頭一回覺得挨罵挨得這麼值。
第三天起身的時候，她把一杯熱咖啡放在木箱上，沒看任何人，轉身走了。她給自己下了個結論︰這個老頭的教鞭，比她的經紀人誠實。
傍晚王井從片場出來，王馨在傳達室門口等他，羽絨服拉鏈拉到下巴，原地跺腳。
“哥，我想好了，我要干這行嘛。”
王井沒笑她，也沒順著她︰“環球器材庫房缺個管理員呢。三個月，從登記三腳架開始，干得好，憑本事轉正。”
“庫房？”王馨的音調拔高半度，“我可是上過表演課的呀。”
“表演系畢業進組，也得從場記做起呢。”王井把手插回口袋，“你連鏡頭蓋往哪邊擰都說不清，誰敢把機器交給你呀。”
王馨鼓著腮幫子轉了轉眼珠︰“庫房里都有什麼嘛。”
“燈，軌道，斯坦尼康，還有一屋子等你盤的賬唄。”
“斯坦尼康是什麼呀。”
“你把賬盤完就認識了咯。”
“那中午的盒飯，有雞腿嘛。”
“干滿一周就有唄。”
“成交咯。”
八爺在旁邊听完這兄妹倆的談判，難得把教鞭收回布套里，說了句公道話︰“從底下做起，學的東西才長在身上。你這妹妹，比外頭排隊那幫愣頭青有主意。”王馨沖老頭鞠了個躬，轉身的時候拽了拽王井的袖子，壓低聲音。
“哥，你眼底下烏青，晚上十二點前給我睡覺哦。”
夜里王井在辦公室核完通告單，手機連震三下。
艾米︰吉姆，電視里在放你們那個花絮呢，老頭一鞭子下去，我的健身教練看了都要失業呀。馬步要是收女學員，你說我去不去嘛。
王井剛笑出聲，第二條追了進來。
艾米︰下回新片上映，第一張票留給我哦，我飛過去呢，順便檢查你有沒有好好吃飯呀。
王井回︰留好了，頭排正中。
珍黎的短信永遠不問問題︰井井，環球北門的熱狗攤今天多賣了三筐面包，老板娘不知道該謝誰。
最後一條是瑪琪的，字數省得像按字收費︰黑客帝國dVd預訂破七十萬張，渠道追加中。碟市超預期，建議接觸渠道。
王井把手機扣回桌面。第一部片子的錢還沒落袋，碟片的熱度倒先燒起來了。
次日清晨，王井推開辦公室的門，基努抱著頭盔站在門邊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，臉一點一點紅起來。
“井，那個，宿醉2。”他搓著手，聲音越說越小，“能給我留一個客人嗎？就是，被老虎追的那種吧。”
王井盯著他看了三秒，把桌上的備忘頁拉過來，在空白頁寫下被老虎追的客人七個字，然後抬頭。
“先說好，老虎可是真老虎哦。”
基努的喉結上下滾了滾，臉紅到了耳朵根。
“真、真的嗎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