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杉矶三月下旬，晚上七点，天边还压着一线亮。红毯从台阶底下铺出去半条街，两侧的长枪短炮站得密密麻麻，闪光灯炸一下，半条街白一下。
杨子琼一身银灰长裙走在前头，冲两边挥手，腕上的镯子晃眼。黎枳缀在半步之后，深青旗袍，头发挽起，只戴一对耳坠。上一次在戛纳，她一夜没睡踏实，礼服试了四遍，手套攥出褶子。这一次她在车上补了个觉，下车前只对着小镜子补了口红。
台阶另一侧，王井一身黑礼服站在签名线外。总监制不是明星，记者不拦他，他乐得清静，隔着人群看师姐走完那条毯。
有个小记者拦住他。
“先生，您是哪位呀？”
“管账的。”
小记者愣了愣，还真认真记了一笔。
礼堂里灯一暗，乐声起来。王井的座位在第六排过道边，左右都是发行公司的人。整场颁奖，没有一个奖念到他头上，他不欠身，不挪窝，把自己坐成一把椅子。按规矩，外语片奖是颁给导演的，没有监制上台的份儿，这规矩他喜欢。
邻座的发行代表认出他，凑过来搭话。
“王总监，下部戏什么时候开机呀？”
“快了。”
“女主还请杨子琼嘛？”
“保密。”
对方讪讪坐回去，过了十分钟，摸出一张名片来。
第一个来的是摄影奖。拆信封的嘉宾报出片名，剧组这一片唰地站起来。
摄影指导老鲍三步并作两步上台，把金人举过头顶，说这座奖要献给他母亲，是母亲教他看月亮的。台下先笑，后鼓掌，掌声厚得像一床棉被。老鲍举着奖座转了半圈，让六个机位都拍了个遍。
王井拍得很用力，拍得指尖发麻。前世一句带过。这会儿他就坐在第六排，四面的掌声往台上砸，砸得座椅靠背嗡嗡响。
隔了几个奖，艺术指导揭晓，又落在卧虎藏龙头上。得奖的叶老师上台，先谢李按，再谢手下全体美工。末了他说，片场那片竹子在漂亮国的地界上活了一整个冬天，竹子活下来，戏才立得住。前排的杨子琼带头起立，掌心拍得通红。
第三座来的是配乐奖。谭先生快步上台，领奖词不长，说这段音乐一半长在内地，一半长在好莱坞，中间由一把大提琴牵着走。台侧的琴师冲他举了举弓。王井旁边的发行姑娘小声嘀咕，这张原声带她放了一个礼拜啦。
演员的奖，今晚没轮到卧虎藏龙。杨子琼脸上看不出什么，鼓掌的劲比谁都足。
压轴的是最佳外语片。嘉宾拆开信封，念出片名，后排有人吹了声口哨，整个礼堂的动静跟前头三座加起来都不一样。李按整了整西装起身，从王井这一排旁边走过，一步一步上台去。
追光下，提词器本该亮着字，黑了，黑得干干净净，连半个字都不剩。王井在台下想，这铁疙瘩多半是漂亮国组装的，关键时刻比人先罢工。后台多半有人在跳脚，李按在台上顿了两秒，把手里的卡片对折，塞回西装内袋。
“稿子不要了，跟大家说两句闲话吧。”
他从内地的竹海讲到武行。讲武行的师傅天不亮就往树上爬，钢丝一挂一个月，收工时满手是茧。
他又说，戏里的人用剑说话，戏外的人用镜头说话，说到底，都是把命交给信得过的人。讲到一半，他停下来，说，这部电影，我要谢谢一个信我的人。
剧本改到第九稿，预算砍掉一半，肯把钱拍在桌上、还叫他按自己的想法拍的，只有那一个。
台下的王井坐得笔直，两只手压在膝盖上，掌心的汗蹭在裤缝上。这句话，他接住了。眼眶热了一下，他眨了眨，没让眼泪出来。
先是有两秒的静，然后掌声从最后一排漫过来，漫过整个楼面。摄像机扫过这一排，王井没动。金人是导演的，掌声也该是导演的。前一排的杨子琼抬手抹了下眼角，黎枳坐得端正，手拍得轻，拍得慢。
记者们今晚都会把这句闲话记下来，明天港岛和内地的报纸，又得猜一轮那个信他的人是谁。猜吧，猜不着的。
对面的同学骂他外行，第二天早课，两个人还凑一张桌上画分镜。这一回，他把这个结果亲眼收进眼里，手拍得比哪一次都响。
黎枳坐第三排，师弟坐第六排，中间隔着三排人。四个奖，他起了四次身，摄影奖那回她回头望了一眼，他鼓掌的手劲大得吓人，指尖拍得发白，像那座金人是从他自己心口里掏出来递上去的。
她想起中戏天台的那晚，风把晾着的练功服吹得哗啦响，师弟靠着栏杆说，师姐，掌声这东西，给出去不亏，攒在自己身上才沉。那晚月亮很好，他说话的时候不看她，看的是操场。她那时只当是句漂亮话。
这会儿掌声跟潮水似的从她背后涌过去，涌向第六排那个坐得笔直的人，他一记一记，全替台上的人接住了。她忽然懂了，懂了又没处说。主持人换场的空当，乐声起，她看见他用指节在膝盖上轻轻叩，叩两下，停一停，全在拍子上。
她想，散场以后要不要过去讲一句，哪怕只讲一句。想了想，她把肩上披着的外衣拢了拢，安静坐直。有些话不讲，他手上的劲，也已经收到了。
散场灯亮，人流往门口涌。王井站在过道边给人让路，不急着走。李按抱着金人从人堆里找过来，两个人在过道口碰上。
李按先伸的手。王井伸过去的手顿了半拍，随即握实，不重不轻，一握就收。
“今晚，多谢啦。”
“戏是您的，奖也是您的，李导。”
李按笑了一下，抬手拍拍他的胳膊，抱着金人汇进人流。前后没有十秒钟，谁也没多说一个字。一整晚，王井没沾过舞台的边，监制这条线，到这儿就算收了尾。
回酒店是后半夜。前台压着一张留言条，是国内转来的贺电，韩总拍的，措辞四平八稳，末尾破天荒跟了个感叹号。
玛琪的短信是下午到的，老规矩，一个字不多。四奖落袋，北美追加拷贝一百二十个，扩映到一千六百家。票房过了六千万美刀，账面好看，勿念。
凌晨四点，床头电话响。外公的声音从大洋那头过来，中气足得很。
“外公，您怎么还没睡呀？”
“睡什么睡，等着你报数呢。”
“四座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瞬，跟着笑出声。老头儿清清嗓子。
“这次那个金人，颜色是不是不一样呀？”
“一样的，外公，都是金的。”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回头抱回来，让外公掂掂分量。”
“四座，您一个人掂得动嘛？”
“掂不动，就喊你舅舅一块儿搬。”
挂了电话，王井靠在床头，没有睡意。手机上还躺着一条短信，玛琪的，比下午那条更短。
思妍想姓什么，你说了算。
他把这行字看了两遍，起身走到窗边。洛杉矶的天蒙蒙亮，京城那边，该是华灯初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