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杉矶的片场今天拉起了两层围挡，场务在铁架后面挂第二排灯，梯子上那位师傅晃了两下，底下八双手同时伸了过去。
“稳住稳住，摔下来我可赔不起呀。”工头在底下喊。
黑客帝国第二部第三部今天开机，两部连拍，通告单排到了明年，摞在桌上厚得像一本电话黄页。王井站在监视器后面翻了一遍，翻到塞隆那一栏，她的名字排得最长，从四月初一直排到五月中。
这是他和制片组磨了两个星期才定下的方案。
她的戏份整体前移，打戏、文戏、绿幕里的戏，开机头一个半月一口气拍完，然后她回家，安安心心把孩子生下来，剧组的事一件不落到她头上。
制片厂后山新起的两座棚子连夜赶工，钢架上的漆味还没散，绿幕从地面蒙到房顶，风一吹哗啦啦响，像谁在暗处鼓掌。
这一世他坐在监视器后面，桌上的水杯印着他自己的名字。前世一句带过。
“导演，两条都保吗？”副导演凑过来问。
“都保。”王井说，“牌桌上一次押两把，赢的时候才热闹嘛。”
预算的事，玛琪头天晚上用一条短信打发了他，两集打包，三亿美刀出头，批了，别超。
开机第三天，出了个不大不小的乌龙。塞隆的戏份收得太快，人走得又安静，第二天小报上冒出三个版本，换角、雪藏、跟导演闹翻，一个比一个热闹。制片厂发了一句回应，档期调整，四个字，写稿的人一个都不信，照登不误。
第五天，塞隆让助理送来一样东西，一双巴掌大的粉色毛线鞋，鞋头各缀着一颗绒球，摆在制片办公室的正中央，一句话没留。
当天下午，各家的标题齐刷刷拐了弯，阴谋论全改成了恭喜。隔天王井收到一张便条，字迹龙飞凤舞。
“孩子出生之前，我先把子弹打完啦。”她写，“剩下的世界，等我回来接着救。”
王井把便条夹进笔记本。这份礼他记下了，等孩子满月，往哪儿送他已经想好。
回酒店的路上，出租车里的华语电台在放整点新闻，播音员的语调四平八稳，入世谈判已进入尾声，文件措辞只剩最后几笔，签字的日子越来越近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。
“先生，这回是真要成咯？”
“快了。”王井说。
“成喽，成喽。”司机拍了一下方向盘，“成那天我开车都多踩两脚油门。”
夜里韩总的电话进来，听筒里有拧茶叶罐盖子的动静。
“新闻都看了？”韩总问。
“看了。”
“年内的事了。”韩总说，“门一开，先进去的人占好位置。你手里那几张牌，抓紧洗利索，别攥着好牌不会打。”
“牌早洗好了，韩总。”王井说，“就等门响。”
韩总在那头笑了一声，说睡吧，先把电话挂了。
这一世他一个人看完新闻，还能跟京城通个电话，把该占的位置提前画好圈。同样的新闻，两种听法，一种听个响，一种听账本翻页的声音。
四月初，王井飞港岛。
玛琪的办公室在半山，桌上永远只有三样东西，电话，账本，一杯凉掉的茶。里间的地毯上堆着积木，思妍听见开门声，从沙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，眼睛先亮了。
“爸爸！”
喊完她自己先愣住，扭头去看妈妈。玛琪头也没抬，笔尖没停。
“门关了，随便喊。”玛琪说，“喊完谈事。”
王井蹲下来张开手，小孩从地毯那头跑过来，一头撞进他怀里，撞得很实。
“出了这道门，还是喊叔叔。”他在她耳边说，“咱们跟外面玩捉迷藏。”
“捉迷藏呀，我最厉害啦。”思妍压低声音，凑在他耳朵边上，“我小声一点，不让他们找到嘛。”
正事摆在茶桌上。玛琪推过来一页表格，笔停在姓氏那一栏，栏里空着。
“按你说的办，随我，姓麦。”她说，“档案上从今天起，叫麦思妍。墙不动，门里的事，自家定。”
“该跑的流程跑完，文件我签。”王井说，“后面的日子，我按月来。”
“落定。”玛琪把表格收进文件袋，封口压实，动作跟收一份合同没有分别。只是收完之后，她在手里多掂了一下，像在掂这一页纸的斤两。
思妍蹲在桌边听大人说话，忽然举手。
“那我明天能在作业本上写新名字了吗？写三遍，老师会夸我名字长得好看啦。”
“能。”王井说，“三个字比两个字多一个，铅笔要多削一次。”
“多一次也划算嘛。”小孩掰着手指头算，算得一脸郑重。
夜里回到客房，王井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摸出那个笔记本。本子跟了他五年，前半本记的是片子的账，后半本记的是没处说的账。
五年前他写过半行独白，写给一个还没出生的小孩，写到一半停了笔。那时候不敢往下写，觉得自己连自己都养不明白，凭什么替另一个人开头。
台灯拧到最亮，他把那半行字看完，提笔，把下半句补齐了。
墨迹干透，他合上本子塞回夹层。这两行字给谁看，他想得很清楚，写给他自己，谁也不给看，包括今天正式归档的那对父女。
第二天上午，他把玛琪和思妍都请出小书房，铺开一整张白纸。
五年规划，四个板块，第一次画进同一张图里。
影视圈在正中，旁边一行小字，出故事的地方，帝国的门面。歌放在右上，出声音，也出人，让人记住名字。网络在左下，修河道，把四面八方的人流引进来。岛摆在最右边，占的格子最大，一行字，故事落地的地方，客人来了就不想走。
箭头从影视出发，拐过歌，穿过网络，一路指到岛上，再从岛兜回来，绕成一个大圈。他画得很慢，每条线落笔之前，笔尖都要先悬一下。
这张图在他脑子里挂了五年。
这一世不一样。图上有了名字，有了箭头，图就能离开他的脑子，传到玛琪手上，再传到后面的人手上。脑子会累，纸不会。
画到一半，阳台上的电话响了，他出去接了五分钟。回来的时候，图上多了样东西。
左下角那个空格，本来是留给还没想好的第五个板块的，现在里头蹲着一只猫。歪脑袋，圆眼睛，尾巴翘得老高，猫的面前画着一条鱼，鱼比猫还大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回来的思妍站在椅子边，蜡笔还捏在手里。
“爸爸你看。”她举着蜡笔邀功，“妈妈说你在画藏宝图，藏宝图要有猫看着呀，不然宝贝要跑掉啦。”
王井盯着那只猫看了三秒。
三秒钟里橡皮就在手边，擦掉一只猫只要五秒，可要让第二个人画出一模一样的另一只，就难了。左下角空了五年，第五个板块是什么，他前五年没想明白，后五年多半也想不明白，那不如先让猫看着。
“猫留下。”他拿铅笔在猫的外面描了一个框，郑重得像盖章，“以后它就住在这张图上，专职看门。”
“它叫毛毛。”思妍当场任命，“毛毛的工资发小鱼干就行啦。”
“工资发鱼，年终奖发鱼干。”王井说。
晚上他把猫的事讲给玛琪听，那头回得飞快，收到，猫的工资从公关预算里走，鱼干自备。
多年以后，这只歪脑袋的猫会被放大无数倍，印到每一间办公室的门上，替整座帝国看门。不过那是后话，眼下它只有蜡笔的颜色，蹲在图上，守着一条比它还大的鱼。
图定稿那天下午，他抱着图去了街角的装裱店。老师傅戴上老花镜，隔着柜台看了半天。
“小伙子，股票走势图啊？”老师傅问，“画得这么密，是要涨还是要跌呀？”
“比那个值钱。”
“那可收好咯。”老师傅接过纸，卷纸的手法又快又稳，“上个月有位老板拿了张图来裱，说是花大价钱请人画的，裱好当天被人认出是印刷品，追回店里跳脚哦，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见了。”
王井笑了笑，付钱走人。这张图上没有数字，没有日期，谁捡到都只当是小孩的涂鸦，外加一只猫。恰恰是看不懂，才最值钱。
四月中，艾米的生日。
蛋糕是他提前三天订的，奶油的，顶上堆着一圈草莓。蜡烛插了一圈，火柴受了潮，划到第三根才点着，艾米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。家里的灯调暗一格，她在桌边坐好，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，像等着领奖的小学生。
“吉姆，今天寿星最大嘛。”她说。
“寿星最大，拍照的听寿星的。”王井举起摄像机，取景框对准她，“先吹蜡烛，还是先许愿？”
“许愿要闭眼睛的呀，你拍到的就只有我的睫毛啦。”
艾米真的闭了眼，两手合在胸前，睫毛垂下来，安安静静十几秒。睁开眼，她深吸一口气，一口气吹灭了全部蜡烛，火苗灭了，烟丝细细地往上飘。
“许了什么？”王井问。
“就不告诉你。”她拿叉子去够蛋糕上最大的那颗草莓，“说出来就不灵了嘛。”
“行，不问。”王井把摄像机搁下，“愿望灵不灵，看你明年的表情就知道。”
“那明年今天，你要提醒我核对哦。”
“记账了。”王井说，“寿星说了算。”
四月最后一个晚上，王井把台历搬到书桌上，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翻过五月，翻过六月，停在七月十三日。他拿红笔在那一天画了一个圈，画得很圆，想了想，又在圈旁边添了一行小字。
投票日。
申奥。
台历立在书桌正前方，红圈黑字，一抬头就看得见。
关灯之前，他把申奥宣传片的分镜本又抽出来，翻到广场那一场，停住，看了很久。
“磨三遍。”他跟自己说
“一遍都不许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