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三十下午，基地的年饭先开了席。外公那句“初一那顿饭，人得齐”
的话音还在耳边，食堂的蒸汽已经把长桌罩得雾蒙蒙一片。桌子是拼的，六张拼成一条，从里屋一直排到门口，窗上贴的福字让热气一熏，边角一鼓一鼓地翘起来。
棚里今儿只排了半天的通告，行头归了库，灯也熄了，人声全聚到这一间屋里来。
玛琪年前传过来的排班页贴在打饭窗口旁边：港岛那部新戏进了组，京城这台还珠3不停工，两台戏照常走表，只把年三十的下午空出来一顿饭的工夫，初一的格子里，通告又排得满满当当。
排班页的角上还画着两个小圈，是玛琪替他把两边的年饭都圈了出来。
盒饭这天升了级，四个大盆一摆，红烧肉管够，饺子也摆开一条流水线。灶上的阿姨从蒸汽里探出头，嗓门亮得很：“过年嘛，就得吃口热乎的呀。”
道具组也来搭手，包到一半，有人从道具箱里翻出一枚拍戏用的假币，金灿灿的，顺势往馅里一搁，说这是彩头，谁吃着，谁来年有戏拍。
范小胖在边上喊：“说好了啊，谁吃着假币，谁开年头一个进组！”
“那进组是福是祸呀？”有人问。
“在咱们组，是福。”范小胖把面粉拍拍，“在别家组，是命。”
“那要是吃着俩呢？”有人喊。
“俩更好。”范小胖把盆一端，“开年头一个进组，外加我给你剥一头蒜。”
王井到得不算早，进门把外套往衣架上一挂，红包就发了起来。红包是年前备下的，一沓一沓码在铁盒里，他一桌一桌发过去，发到后来，手也酸了，两只口袋都翻出了白里子。
范小胖端着一盆饺子挨桌添，添到王井那桌，把盆底最周正的几个挑出来搁下：“这几个个头大，我挑过的呀。”
她掏出小本又记了一笔，嘴里念着：“这桌第四盆了啊。”
有人端着搪瓷缸过来碰杯，话头一个接一个，问戏拍到哪了，问明年还开不开新戏。王井挨个碰回去，答得也简单：“把手里这出戏拍顺当，比啥都强呀。”
饺子见了底，二号桌那头忽然炸了锅。群演大爷把嘴里的假币吐到手心，在袖子上擦了擦，举过头顶，一张桌一张桌地转过去：“瞧见没有啊，来年的戏我包了！”有人在后头喊：“大爷，那钱还得交回道具库呀！”
大爷把“钱”往兜里一揣：“明儿一早交，今儿先在我兜里过个年嘞。”
笑声掀起来，把窗上的福字震得直晃。
珍黎从蒸汽那头绕过来，把一只饺子搁在他碗边：“井井，猜猜这个里头有没有钱呀。”
王井咬开，皮是皮馅是馅，就是没有那声硌牙的响：“空的呗。”
珍黎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，笑得眼睛弯起来：“那就是福气在后头呀。”。上一世一句带过。
夜里回到住处，手机亮了一下。艾米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：“刚收工，替你看了一场电视里的烟花呀。”他把字来回看了两遍，回过去：“记下了，回头补你一场真的。”那头回得快：“好呀。”
隔天初一，外公家开的是中午那顿。不到十一点，堂屋里就坐满了一圈，窗花是新贴的，瓜子糖果摆了两大盘。
席上有人几回把话头往账房那边递，才起个头，自己先拐了弯，先说外公气色好，又说公示的字大，灯底下看不费眼。外公把嘴里的菜咽下去，慢悠悠地开口：“想看账呀？钥匙在我兜里，谁急谁来看呗。”
满桌人都笑，谁也没好意思接话。席间谁家的小孩抓了把糖，被大人低声数落，外公摆摆手：“过年嘛，抓就抓了呀。”
他又给王井碗里夹了块鱼肚子，问戏拍到哪一步了，听他说过了大半，点点头，把鱼肚子往他碗里推了推，没再多问。
王秋雁系着围裙进进出出，新出锅的寿桃一屉一屉往外端，白胖的，顶上点着红点，一屉留席上，剩下的是要替外公给全楼道挨家分的。开席前，外公把杯子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一下：“人都到齐了，就好啊。”
一圈杯子碰过来，王井把自己那杯喝得干干净净。下午王秋雁端着屉出门，回来的时候，屉布上搁着邻居回赠的一把南瓜子。
两顿年饭吃过，年就算扎扎实实开了头。戏照常拍着，亲戚们挨家挨户把年拜过去，一转眼，就到了初五。
初五那天，巷子里的爆竹屑还没扫净，红纸片粘在砖缝里，风一过就打旋。老理儿说，破五的炮仗放得越脆，日子越顺当。
堂屋那台老电视开着，短道速滑的决赛，几圈滑下来，快得看不清人，就看最后冲线那一下。堂屋里先是一静，随后喊声掀起来，茶碗碰响了，水洒了半桌子，巴掌拍得又急又齐。
同一刻，隔着大半个城的基地也翻了天：宿舍楼里喊声一片，食堂那台电视前挤成一团，值班的挥着手喊小点声，自己嗓门倒最大。
街坊的窗户一扇一扇推开，谁家的收音机都拧到了最大声。
桌角那堆瓜子皮，外公守着一颗一颗嗑出来的，堆得像座小山。王秋雁拿着笤帚刚凑过去，就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来：“别扫啊，堆着吉利！”那架势，谁动跟谁急。
等到电视里换了节目，他自己倒先乐了，指着那座“山”：“瞧见没有，这座山可是我一颗一颗嗑出来的呀。”
散了场，王井陪外公出门遛弯。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。前头有小孩追着最后几个没响的炮仗跑，被大人拎了回去，手里还攥着根点炮的香。
外公背着手走了一段，忽然开口：“井儿，今年别光顾着往前冲啊。”又走了两步，才把后半句接上：“也该想想自己的窝了。”
王井没接话，把围巾往上拉了拉。外公也不催，背着手继续走，脚步不快不慢。
走了半条巷子，王井才开口：“窝的事，记着呢。”
“记着就中。”外公没回头，“记着的事，早晚落地。没记着的，才飘着呢。”
“那您等着。”王井把他的胳膊扶稳，“落地那天，头一拨请您。”
“请我可以。”外公的脚步顿了顿，“别铺张，我要坐正席。”
“正席给您留着。”王井笑，“就是有一条，席上不许问我窝在哪儿。”
“不问。”外公背着手，“我等你自己领我去。”
路过巷口小卖部，灯还亮着，收音机搁在啤酒箱上，几个脑袋凑在一处，一个暖壶在中间传着，话题围着夏天那场大赛打转，谁家的电视大、能不能把桌子支到街面上，说得有来有回。
外公朝那边抬了抬下巴：“到时候，咱家那台电视怕是也得排队咯。”
回到院门口，手机在兜里亮起来。玛琪的短信照旧一行，不多一个字：“幼儿园那边的电话来了，日子定在三月里。”
王井把那行字看了一遍，抬起头，巷子口有人点了年下剩的半挂小鞭，噼啪炸开，一路响到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