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島的清晨罩著霧，辦公室的窗玻璃上凝了一層水汽。瑪琪進來的時候，王井正站在窗前看樓底下的車流。
她把一沓文件在桌角擺正，最上頭那份單獨抽出來，紙很挺，邊角一點褶皺都沒有。
“王先生，迪士尼那邊函件的正式文本，今天一早到了。”她說，“話還是那一句，找個時間，當面聊聊。”
前幾天的電話里，他只撂下一句，酒他請。話遞過去沒兩天，對面給了正式的回音，把意思寫成了文本，客客氣氣送回來，落款是那邊的筆跡。
通篇沒有幾行字，客氣都攤在紙面上，意思只壓著一層。
王井把紙讀了一遍，又翻回去讀了第二遍。他伸手把台歷翻到十二月，對著那頁停了停，在十二月中旬那幾天上輕輕畫了個圈，把函件平平地壓在下頭。
“回話，就添一句。”他說，“好酒不怕晚。”
瑪琪把這句記進本子，筆尖頓了頓︰“日子，還是先不定吧？”
“不定。”他說，“好酒自己會挑日子。”
瑪琪就不問第二遍了，兩人在這上頭一向有默契。她收好本子，末了提了一句，下月的季度簡報已經在排，四個板塊的賬到時候一並過目。他點點頭︰“排著吧。球看歸看，賬在走。”
“明白。”她說，“簡報里只寫賬，不寫酒。”
京城的夏天來得直截。還珠3的通告正排到最悶的一段，棚里像扣著一口大蒸籠，日頭還沒升到正中，人先被蒸出兩身汗。
道具組在棚角擺了三個冰盆，冰化得比想的快，半上午就剩水面上薄薄一層浮冰。大風扇對著場中央轉，把戲服的下擺吹得一飄一飄，演員們說這風也是熱的，可到底是個風。
範小胖舉著那個本子找過來，腦門上全是汗，報數報得像報喜︰“王導，昨兒三場文戲，我記了三個笑點，一個落空的都沒有。”
場務在旁邊逗她︰“本子都寫掉小半本了吧？工錢什麼時候結？”
“記賬上唄。”她一點不虛，“從開機那天起，一天一頁，笑點一欄歸劇組，汽水一欄歸我自己，兩欄不許串。一天兩瓶，前兩天多領的半瓶，我在頁腳折了角，等著扣呢。”
王井翻了翻那半頁，笑了一聲︰“行，賬做得比有的賬房還清。”
正說著，珍黎端著碗從棚那頭過來。她還穿著戲服，寬袖子在腕子上挽了兩道，鬢邊的發飾沒卸，讓汗濡得亮了一點。
“井井，”她把碗往前遞，“冰過的，先喝這個呀，棚那頭還晾著兩桶呢。”
碗壁上掛著水珠，她指尖被冰水浸涼了，遞過來的時候輕輕一觸，就分開了。他接過來道了聲謝。她說“喝完把碗擱門口就成”，轉身往回走，走出兩步又想起什麼似的︰“別站在風扇底下喝呀。”
她從頭到尾沒問別的。棚里的機器還轉著，場記板一合，又是新的一條。王井端著碗在陰影里站了會兒，碗底的涼，慢慢散到手上。
日頭斜下去的時候，他回了城，正趕上街面上的熱鬧往一處聚。小賣部把電視搬到了門口，線從門里扯出來拿磚頭壓著，老板搬了條長凳橫在旁邊，說是看攤看球兩不誤。
街坊們搬著條凳小板凳往街口去，先到先佔，有人拿粉筆在水泥地上畫了格子，一個凳子一格，畫得還挺齊整。
世界杯今晚開賽，廣場那頭早早支起一塊大屏，幾個師傅在梯子上理線，喇叭線拖了一地。屏幕一會兒雪花一會兒橫條，忽然亮出一片草皮的綠，圍著的人齊齊“喲”
了一聲，好像這一嗓子能把信號喊穩。賣涼茶的把攤子支在樹蔭底下，說今兒不圖進項，就圖看球有個名正言順的由頭。
半大的孩子在電線桿底下傳一個癟了半邊的皮球，家里大人喊吃飯，沒一個回去的。
王井順著街往前走，有人遠遠認出了他，招了招手。有家報紙托熟人捎話過來，說想請他談兩句球，隨便說說就成。他擺了擺手︰“看球就是看球，談什麼呀。”
那人還想再遞話，他已經走過去了。
手機響起來，是秋雁打來的，那頭背景里有風扇嗡嗡的動靜。她說話快︰“外公把鬧鐘排了班，一場一個點，全拿鉛筆畫在一張紙上，貼床頭了。瓜子炒了兩罐，一罐咸的一罐原味的，說頭一場要就著球嗑。家里都好，你別惦記。”
王井問︰“外公睡得著嗎？”
“睡不著才排的班嘛。”秋雁在那頭笑，“他還交代了，頭一場你愛在外頭擠熱鬧就擠，往後的幾場，回家來看，位子給你留著。”
掛了電話，他在街口又站了一會兒。大屏底下已經擺出小半圈凳子，誰家的老太太把蒲扇往凳子上一擱，佔了座，人回家端飯去了。
天擦黑，大屏前已經站滿了小半個廣場。前排的條凳挨著條凳，後排的人站著，再往後，有騎在牆頭上的，有搬了磚頭墊腳的。
賣冰棍的推著車在人堆邊上找了個好位置，箱子上的小棉被掀開一角，絲絲地冒著白氣。
忽然，架著的大喇叭里冒出一嗓子︰“冰棍，兩毛，冰棍，兩毛。”
廣場先是一愣，緊跟著笑炸了。梯子上的師傅紅著臉喊︰“接錯線啦接錯線啦！”手忙腳亂地去拔插頭。
賣冰棍的站在車後頭，想笑又不好意思，拿扇子把箱蓋子拍得啪啪響。等人聲慢慢靜下來，屏幕上的草皮已經站好了人，白線亮得晃眼。
開場哨一響，那聲音從那塊大屏里鑽出來，鑽進整條街的骨頭縫里。
整條街像一個人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隨後聲音漲起來，一波壓著一波，又退下去，又漲起來。球在海那邊滾著，歡呼在這邊漲著。王井站在人堆外沿，手里的汽水瓶上凝了一層水珠，順著指縫往下淌。
前世這個時節，他連一台收得清楚的電視都沒有，屏幕上的雪花比人多，球是听著別人家窗里的歡呼看懂的。哪扇窗先炸開，他就在心里跟著喊一聲。
這一回，他站在一塊最亮的大屏底下，整條街亮堂堂的，他也在這一條街里頭。
夜漸深，人走得慢，凳子沒人急著收，賣涼茶的當真支到了這個鐘點，汽水瓶在桌腳摞了一小堆。
往回走的路上，耳邊繞的還是球，誰家的窗戶開著，解說的聲音就一段一段地漏出來。
走到住處樓下，手機亮了一下，是漂亮國那邊來的短信，發過來的時候，那頭正是清早。
艾米說，論文卡在第七章，一個字都挪不動了；末了又問，你們那邊，是不是全城都在熬夜呀？
他站在樓道的燈底下，回了一句︰全城都在，看完球回你。
夜風從街口那邊淌過來，帶著一點冰棍紙的甜味。他上樓之前又听了一會兒，樓與樓之間全是說球的聲音，一層一層地往上走。
他進了門，把電視也擰開，聲音調小，湊著滿城的動靜一塊兒听。
手機又亮了一下，還是艾米︰“那到底贏了沒有呀？”
他回︰“贏了。贏得整條街都在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