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珠三的最后一个通告日，通告单贴出来格外长，日戏连夜戏排得满满当当。天没亮透，影视基地的灯先亮了一排，老常带的那六个学生抱着本子小跑进场，谁都不多话。
几个月磨下来，规矩都长在身上了，越到最后一天，人绷得越紧，一个个走路都踩着拍子，像六根上了满弦的琴。
上午先抢日戏。日头正好，光一条一条摆得匀，有几个景要赶着拆，场次都往前挪，谁也不敢在自己手里误一条。
执行导演把通告单卷成个筒捏在手里，棚里棚外来回喊，这场收完收那场，机器几乎没歇过。
晌午前后，轮到范小胖的最后一条，端着一盘果子从廊下过，一步，两步，眼睛平着看前头。
头一条，她脚下快了半拍；第二条，扇子打了自己脑门，道具组要给她换把轻的，她说不换，这把顺手。第三条，过了。
“过了”两个字一喊，她站在原地没动。过了几秒，她蹲下身，眼泪下来了。
众人围过去，递毛巾的递毛巾，劝的劝。她擦着泪，说得清清楚楚：“我是高兴的呀，明天不用五点起了。”
这眼泪来得实，抹一把，又来一把，一盒饭的工夫都没收住，愣是哭出了连拍三条的阵仗。末了还是灶上阿姨一句话好使：再哭，鸡腿就凉了。
她当场把眼泪收了，抹把脸，问，几个呀？
夜戏只剩两场，拍得顺，收得快，转眼就到了最后一条。喊过的时候，棚里静了半秒，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“杀青了”，里外应成一片。那六根琴弦轰地一下全松了，六个学生抱在一块儿蹦，蹦着蹦着有人红了眼圈。
老常把他们拢到一处，只说一句：“片子播了都去看，挑挑自己的毛病，挑不出来，别说是我带的呗。”
案子角上，那面开机时的铜锣不知被谁从库房里请了出来。王井走过去，抡起槌子敲了一声。锣音颤颤地荡开，跟去年十二月起手那一声接上了，一开一收，正好画了个圆圈。
卸妆间的灯，一盏一盏往下灭。镜子前的灯泡是暖黄的，照得人脸上还留着一层汗光。珍黎走得最晚。
她把头套摘了，桌上的发夹一只一只归进小盒，镜子擦了一遍，三套戏服还挂在架子上，她一套一套取下来叠好，边角对齐，叠得像刚从服装组库房里取出来的样子。
她把化妆间最后一盏灯关了，抱着这三套衣服走到服装组门口，搁在长凳上，在登记本上签了名。
服装组长说，搁那儿就成啦，明天我们来收。珍黎说，顺手的事呀。
从开机那天锣响，到今晚最后一条，她没多问过一句话。戏，一场一场演得干净；人，一步没往前多走。
收工了，就退在人群边上，把那个人放在一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，不远，不近。今晚也一样，交完戏服，她在院子里站了站。
月亮正圆，光落在长凳上那三套叠好的衣服上，落得平平整整。她看了两眼，转身走了，脚步很轻。
杀青宴摆在食堂院子里。几张长桌拼成一排，屋檐下拉起两串灯泡，风一过，光在每个人脸上晃。食堂备下了月饼，说日子赶得巧，眼看着就是中秋。
月饼切开来分，莲蓉的先见了底，五仁的也有人接，一来一回，吃得热闹。珍黎坐在靠边的一桌，不怎么说话，半块月饼吃得很慢。
说好的香槟，单子上一笔之差写成了汽水，采买的人回来交差，两箱汽水摆得整整齐齐，办这事的姑娘急得快哭了。王井拧开一瓶，冲她举了举：“汽水也是开的，甜口的，比香槟实在呗。”
敬酒就三句。他端着瓶子，先朝写字的那桌举了举：“头一句，谢台词。四十集，一句一句立住的，是写字的人，也是背字的人。”又朝棚那头举了举：“第二句，谢灯光。多少个夜戏熬到天亮，光一直稳当。”
最后冲食堂窗口举了举：“第三句，谢灶上的人。热饭热菜，一天没糊弄过。”三句说完，他把瓶子举高了些：“谁也别定闹钟，明天都睡到自然醒呗。”
韩总的电话就是这时候进来的。那头就问了一句，拍完了？他说，拍完了。
那头停了停，说，好，后头的账不急。说完就挂了，没给他多说的工夫。
合影的时候，几十号人往布景楼前头挤。群众演员里那位大爷，从最后一排三步并两步，稳稳站到正中间，两手冲镜头一拱。
开机那天他就抢过三回镜，每一回都在节骨眼上；这回干脆不抢了，站定了等镜头来。旁边有人拉他袖子，他说：“上报纸嘛，总得站个显眼的地方呀。”
王井在后头看见了，冲摄影一摆手：“给他留位置，就站中间。”
范小胖抱着三本“笑点账”挤过来，封皮上一笔一画写着“笑点检察员台账”，头一本的边角已经磨毛了。她把本子往他怀里一塞，说是交账来了。
王井翻了两页，说，记账的工钱，该结了吧？她扳着指头算了算：一天两瓶，刨掉喝了的，还差一箱半。他说：“凑个整，三箱，冰镇的呗。”
范小胖把本子一抱，乐得直点头：“谢谢王导，冰镇的呀！”
宴开到一半，侧门探进来半个脑袋，牛烨。他在隔壁棚给一部清装戏跑龙套，收了工闻着味循过来的，进门自顾自找了个空座，筷子直奔烧鹅，嘴里还含混着：说好给你带的，路上饿急了，先孝敬了我自己。
满桌哄笑。有人起哄让他敬王导一杯，他端着杯子站起来，酝酿半天憋出一句：“井哥，明年杀青饭给我留个正座呗，龙套我好好跑。”
胡靖的花篮散场前才送到，缎带上的贺字写成了货，院子里的笑声又续了一轮。
宴散的时候，月亮已经升到头顶。院子里的灯一串串收下去，空出来的地方剩几张拼起来的长桌，桌角搁着切了一半的月饼，铁盒盖子斜扣在上头。王井是最后一个走的。
这一回，灶上的阿姨追出来，把剩下的半盒月饼塞给他，说带回去，搁冰箱里，配茶吃。
账是隔天收口的。财务把结算单送来，开机那天余在账上的那点结余，到杀青还站着，一分没添乱；他在最后一页签了字，只批了一行：比开机那天还干净。
后期组当晚就接上了，第一盘素材送进机房，带子盒在架子上码了一排。
中秋那天，王秋雁的电话打进来。
“老板，家里晚饭做了六个菜，给你留了月饼，双黄的，外公压着不让人动呢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学外公有板有眼地说：“井儿在外面，天凉啦，别贪凉，夜里加件衣裳。”王井应着：“知道啦，替我给外公带个好，过两天我回去。”
杀青第二天，第一场粗剪过机。机房的灯关了一半，机器风扇嗡嗡转着，屏幕上的人一帧一帧走。剪到半途，剪辑师停下来问，这条线留不留。
他把这一场倒回去又看了一遍。稿子上那两刀的规矩还在手边，砍就是砍，不解释。他没多说，只在单子上批了一行，让镜头接着往下走。前世一句带过。
杀青第三天，港岛的消息追到机房。
玛琪的电话，句子还是电报那么短：王先生，十月的机票订好了，特库摩的人要来。末了添一句，带话的人说，这回，是“看完了”来的。
王井握着听筒，停了停。先看，看完再说，当初留在桌上的那半句话，这回被对面自己接上了。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平，对着话筒说：“知道了，让他们来呗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把听筒放回去，坐回机子前，让剪辑师把带子倒回去，从头再放。屏幕上的光一亮，还珠三的第一场戏又走起来，一帧一帧，走得稳稳当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