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岛刚入秋，海风一天里要换两回，早上带潮气，午后带咸味，咸里还带一点凉。会议室的长桌擦过两遍，茶具在窗边排成一列，壶里的水刚滚过，正温着。
窗台上摆着一小瓶花，浅色的，是早上换的。玛琪把窗留了一道缝，用一枚青石镇纸压住桌角那沓文件，压得稳稳当当。前台送了一盘洗净的水果，摆进门边的长几，谁也没先动。
十点差一刻，楼下的车到了。来港岛的机票早订下了，人如约到了。
特库摩一共来了三位，领头的老先生上了年纪，灰西装，手杖不拄，夹在臂弯里，说话前先理了一下袖口。
随行的年轻人替大家递名片，递得又快又稳，坐下后摊开本子做纪要，字写得工工整整。
最后一位管着账目，公文包上的铜扣擦得锃亮，坐下就把合作书要过去，一页一页翻得极慢。
寒暄很短，短到像走过场，夸了一句港岛的风，就都坐下了。
老先生把茶杯捧在手心里暖着，开口很慢：“这一趟，是来把两年前那半句话收尾的。片子我们都看完了，才来的呀。”
玛琪替他添了茶：“看完再签。这半句话搁了两年，今天总算接完啦。”
“片子好，话就好接嘛。”老先生笑了一下。年轻人跟着笑，手里那支笔在纪要本上点了点，又不敢乱写。
王井在开会前露了一面。他跟老先生握了手，冲年轻人点了下头，站着说了三句话。
“路上还顺吧？”
“茶刚换的，趁热。”
他看了老先生一眼，把第三句补上：“看完才来，这份心思我记下了。”
老先生朝他点了点头：“王先生先忙，我们慢慢谈。”
王井出了门，没往桌边坐。马甲穿在别人身上，这种场合他从不坐主位，人退出去，桌子留给该坐的人，两边都习惯了。
会开得稳。他中途路过会议室门口，门缝里透出来的都是低低的声音，听不出急处。一壶茶续到第三回，水色淡下去的时候，玛琪把签好的合作书送到他手上。
合作书不算厚，两边翻得都熟，页边起了细毛；翻到最后一页，两边的名字并排签着，字都写得很小，笔压得轻，像给那张纸省地方。他把那页抚平，才交回玛琪手里。
合作书一式两份，一份收进柜子，一份装进对面的皮包，铜扣咔一声合上。前世一句带过。
玛琪翻到纪要那页，说起纸上的事：“王先生，对面那个年轻人，非要在纪要里添一行。”
“添的什么？”
“先看片，再签。他说这不是新规矩，是从两年前那半句话上长出来的老规矩。”
王井把那行字从头看到尾，点了头：“添上吧。写进纸里的规矩，比记在心里的走得远。”
玛琪把这一行誊进纪要，笔尖在纸上顿了顿，字写得比别处都端正。
走廊尽头摆着两只木盒，是客人留下的酒，盒面素净，拴着细麻绳。玛琪问怎么回礼，王井说：“回一份茶吧，挑素净的包。”
“酒呢？”
“收着，今天不喝。”王井看了一眼那两只盒子，又补了半句，“茶要趁新寄，酒越放越沉。”
回礼下午就去办了，老铺子挑的茶，赶得上晚班船。玛琪在礼册上单独起了一行，写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没多问。
午后，剪片室的门关了半扇，还珠三的粗剪第二稿从头过了一遍。
带子是前几天从京城运来的，箱子上的封条刚撕开一头；监视器旁边立着磁带架，一格一格插满带子，第二稿那一盘换了新标签，插在最上手。
窗外是海，下午的光薄，落在磁带架上，一格一格地移。片头字幕滚过去又滚回来，剪片师按了暂停，等他说戏。手边那杯茶是午后泡的，凉了半盏，谁也没动。
王井只提了两处，一处多留两秒，一处收掉半格；多的话一句没有。第二稿比头一稿瘦下去一截，该快的地方快了，该疼的地方还疼着。
剪片师报了进度，说照这个走，月底能出第三稿。
“不赶。”王井说，“毛的稿子修起来更费工。”
电话是周萍蓉打来的。第一轮询价函这几天陆续递了出去，回音比预想的热闹。
“老板，函都到齐了呀，打听的人排着队呢。”
“都到哪一步了？”
“片花一面没露，价一个字没提，各家就都等着呢。按您定的来，先看片，再谈价。”
“就这么办，让他们看仔细点。”
元泉的电话是傍晚接进来的。内地那两部戏的通告对完，她把进度念了一遍，念得像报数；末了听说粗剪过了第二稿，她在那头停了停。
“剪的时候手别抖呀，多少人伸长脖子等着呢。”
“手稳着呗。”王井说，“你那边把日子看紧就行。”
那天夜里，港岛把声音调小了一格。亚视的深夜档换上了一档纪念特辑，放的是一位老歌手唱过的那些歌；电台跟着放了一宿，旋钮拧到哪一档，都是那一把嗓子。
电台里没有解说，也没有广告，一首接一首，安安静静放到后半夜。
街上的音像店早早就关了音响，橱窗里留一盏小灯，有几家把一摞旧唱片摆回正中间；巷口的夜宵摊把收音机摆在灶边，声音拧得小小的，生意照做，话都不多。
报摊收摊也收得轻，一摞晚报压上塑料布，四角掖得整整齐齐。
车过两条街，风里飘进来半段旋律。他把车开得比平时慢。海上有雾，港口的灯缩成了一小团一小团。到楼下熄了火，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上楼。
楼里的窗大多黑着，剪片室最里面那一间还亮着灯。白天收发室收进来一只航空铁盒，从洛杉矶寄的，登记过就搁在剪片台上，一下午没人碰，盒角还带着一道磕痕。搭扣解开，盒盖里侧贴着一张打字条，短短三行：黑客二，预告片，第一版。
玛琪随后进来，手里是填好的送审单，搁在铁盒旁边，压上一支笔。
“都填齐了，”她说，“按流程，明天一早就往审里送呗。”
王井把单子从头看了一遍，签上名，说了两个字：“送吧。”
“第一版，后头还有得磨呢。”玛琪把笔收进笔筒。
“磨呗。磨过的才算数。”
玛琪应了一声，把送审单和铁盒并排放好。洛杉矶来的第一版，按流程，往审里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