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镛剧第一部，挑了个礼拜一开机，日子是自己挑的，图个踏实。
天刚亮，基地里连红布都没挂，空场当中支着一张桌子，桌角上压着一面巴掌大的小旗，旗上没写一个字；不挂高，等杀青那天，再收进箱子。
全组按班组站开，风把场子里的碎纸吹得打旋，没人说话。
制片主任把三页纸在桌上铺平，一页一页念。第一件，分灶：从今天起，食堂一人一份，饭盒一人一格，盖子上写名字，吃完自己洗，洗好放回自己的格。
第二件，分区：棚里棚外分开走，拍戏按组走，一组的活一组包圆，外联的和探班的家属，一律不进棚。
第三件，日报：每天收工前，把体温记上一页纸；谁身上不自在，当班就说，活有人替。
后头还附了两套排表，都画在一张纸上，左边是怎么停，右边是怎么起。
怎么停，先收什么，后收什么，人归哪里，器材归哪里；怎么起，停在哪一步，就从哪一步接上，谁先到、谁后到，都写在格子边上。
这张纸钉在值班室的墙上；值班表是上午才贴的，旁边还空着几格，往后有的是要往上贴的东西。
这些没有一条是新的。通风、分餐、物资，三栏早就在纸上过了，这会儿一条一条往地上落：棚里的气窗换着开，场务把开风的时辰记在本子上；先做，不说。
前世他见过不少停下来的剧组，停下容易，再聚起来难；这回，他把“怎么收”和“怎么起”
写在了同一页上，收得住，才起得来。
王井从头听到尾，末了只说一句：“戏照拍，人看住。”
这句话，管事的人记了一遍，场务把它抄在了通告板的角上。
不摆台，不请媒体，做事，不做秀，这条从开年定到现在，一个字没改。
开饭时，食堂的窗口里白汽腾腾。灶上的阿姨打一份汤，扣一个盖，拿油笔在盖上写名字，写完往案板上一摞，一摞一摞码得齐整。汤是头天晚上吊上的，勺子一搅，香气就漫出来。
全组人的名字，她记不全笔画，就认脸：脸对上了，名字就对上了。谁报一声名，她手一伸，准能抽出对的那一份。
有个名字她写岔了一笔，来人说不要紧，认得就行；她摇摇头，换张纸重写了一回，这一回，写对了。
午饭就开在戏棚边上，长条桌一溜摆开，谁领了饭，就找着自己名字的那一份，坐下就吃。老常带着中戏第二批实习生到基地报到，赶上头一顿饭。
学生们站在门口，一人先领一册防疫须知，册子不厚，头一页就几行：饭在格子里，活按组走，每天一页纸，进出各走各的门，家里来电话随时接。
有学生把册子折了一角，塞进兜里，隔一会儿又掏出来翻一眼。进组的手续就一道：报名，勾册；后勤照着名册勾，勾完才算进了组。
有个实习生端着空饭盒找不着自己的格，阿姨从窗口探出头：“新来的吧？你的靠墙那排，名字朝上放着呢。”
老常把册子发完，叮嘱一句：“都看仔细喽；戏是后头的事，先把日子过稳当。”
范小胖在门口支了张凳子，管发名字条。谁来了领一条，领过的条子在凳面上排开，晾着墨；她写得手腕发软，就把条子按班组分摞，摞齐了再接着写。有人过来问，她头也不抬：“你的我记着呢，丢不了。”
食堂门口的台阶一天擦两遍，擦的人在登记本上记一笔，水是新换的，桶沿上搭着块干净抹布，到晚上，这些也归进当天的日报里。
下午，基地里留了副导演盯场，王井进城一趟。车子拐进老胡同；头一个礼拜一，照例是外公看账的日子。老爷子遛弯过来，站在院墙前，把贴出来的月账从头看到尾。
王井把车停好，站过去，陪他把最后几行看完，又把基地上的事拣了两句说。外公问：“基地上，乱不乱？”王井说：“不乱。”外公听完，摆摆手：“账在，人就不乱。”
别的，他没再问。
天擦黑回到基地。宿舍楼下那部电话机前排着队，都是往家里打的。管后勤的师傅在窗台上摆了只闹钟，一人一段，说好了不催。
楼下风凉，排队的人把领子立得高高的，脚底下轻轻跺着。轮到的小伙子对着话筒说：“妈，饭按时开，盒盖上写着我名字呢，好找。”
话筒那头说了好大一串，他一直应着：“嗯，嗯，知道，知道。”后头的人听着，没人催他。
打完电话的，把号码本卷好塞回兜里，朝后头的人点点头，把话筒递过去。有个上岁数的打完，回头又补一句：“都好，都好，别惦记。”这才把话筒放下。
师傅拿名册把楼里挨个勾过一遍，勾完把本子一合：“都在，我锁门了。”
楼道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，只留楼梯口那一盏，照着那部电话机。
夜里，值班室的灯先亮了起来。
桌上压着玛琪从港岛发来的传真，写得短，一行一条：物资第二批到关，照台账入库，经手、复核各一名；四板块口径见附表；院线公司这月的月报也到了，三十个新厅的进度画在上头，有一页她想当面说。
纸边裁得齐，是她的老习惯。末了另起一行，只有几个字；他看了两遍。
王井把物资台账抽出来，第二批的每一笔后面都缀着两个名字，一个经手，一个复核，纸角都翻得起了毛。看完，合上，放回原处。
附表翻开，四个板块写得一样短，影视、歌、网络、岛，各一栏，像四封报平安的信。
墙上两张后期表还照着日子走，黑客2那张，一格一格排到五月；还珠3那张，混录的格子已经划过了半。
电话追到基地的时候，夜已经深了。元泉开口就报进度：“井哥儿，分组表我排到第三稿，比通告还细。”
她把改动一条条数过：替班的位子排到了组里，探班的家属单走一张表，谁从哪道门进、跟着哪一班走，一栏一栏写着。末了她补一句：“我连道具清单都过了两遍，你别嫌烦呀。”王井应了一声：“细点好，出了岔子才叫麻烦。就照这个来吧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把几条改动记在了明日通告的边上。刚记完，手机亮了一下，珍黎的短信就一行：“井井，洗手，汤热了再喝。”他回了个“好”，先去水房洗了手，才拐进食堂。
夜班的窗口还留着灯，汤在锅里温着，他盛了一碗，靠着窗台慢慢喝完，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，把碗洗了，放回架上。
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，他伸手抹开一小块，外头的灯，一排排亮到看不见的地方。案板旁边，白天那摞写名字的盖子，还码得整整齐齐。
回到值班室的时候，灯还亮着。当天收工后的第一页日报刚送上来，各班组逐条报的，末尾一行：“在册，无缺。”
王井把它抹平，贴到值班表旁边；贴完，又把那张传真垫在纸角底下，只留末行露在外头。
那一行很短：“港岛药房的口罩，开始限购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