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假剛過，京城的街面上還是人挨著人，沿街的窗戶大開著，誰家鍋里炖著什麼，隔著半條街都聞得見。路上早沒了口罩的影子，天也一天比一天高。
早點攤的蒸汽一股一股往上冒，攤主一邊掀屜一邊听收音機，听得手上的活都慢了半拍。
報紙上前些日子就登了消息，說這一陣有件大事要辦，具體哪一天，報上沒把話說死，街面上的人心里卻都有數，就在這半個月里。
報攤前頭圍著的人比平時多，攤主把一摞新報擺開，還沒碼齊就賣下去一沓；有熟客不肯走，說要再等等，明天報上準有更大的事。
王井把回京的票，改早了一天。
動身之前，他往基地打了個電話，交代的就一件事︰十五號上午的通告全挪到午後，一場戲不刪。
管通告的師傅在那頭應得利索，什麼也沒多問，這兩天是什麼日子，誰心里都清楚；末了說，設備都蓋好了，就歇一個上午。
台歷上，十月中旬那兩天早留了白，什麼約都沒排。這兩天要留給什麼，不用寫，家里人都懂。
十月十四號下午，他進了胡同。小院的門敞著，外公把電視罩布掀了下來，正拿一塊軟布擦屏幕，擦得慢，連邊框都沒落下。方桌上，瓜子盤添得冒了尖，茶葉罐也開著口。
隔壁的大爺拎著馬扎進來，往電視機跟前一站，前前後後比了比，把馬扎一放︰“這地方好，我就坐這兒啦。”
外公給他倒了杯熱水，兩個老頭在院里坐著，話不多，誰也沒提明天，可誰也沒急著走。
天擦黑，胡同里有人陸陸續續來串門，坐下喝口茶，說兩句報上的消息，又走了；廚房里蔥花一熗，香味飄出來，是給明天備的澆頭。
王秋雁把明天要用的茶碗先燙出一套，往灶上又看了一眼︰“明天我早點起，看完再開飯。”
王井把長凳搬到屋檐底下，試了試穩當，又把電視開了開，屏幕亮了，他看了兩眼，又關上。外公沒吭聲，只把擦好的罩布疊整齊，壓在電視機旁邊。明天就看這一台，不能出岔子。
上一次一家人這樣齊齊守著電視，還是拆信封的那一晚。兩年多過去，要等的事，一回比一回高。
十五號一早，不到九點，院里院外就靜了下來。
電視開著，聲音調得不響，一屋子人坐得滿滿當當︰外公坐在正對屏幕的竹椅上，茶缸放在手邊，壺里的水是新燒的；大爺佔定了他的馬扎，身子往前探著；幾個街坊靠牆坐成一排；孩子們蹲在門檻上，一人分了一把瓜子。
王井把暖瓶往桌子當中挪了挪，誰的水杯空了，抬手就能續上。
屏幕里一句一句地報，報一句，屋里人的肩膀就緊一分。窗外的動靜也輕下去，好像整條胡同都屏著氣。
屏幕上開始倒數，一聲一聲，屋里沒人跟著數，也沒人說話。數到最後一下，畫面里騰起一道亮，那個白點直直地往上走，越升越高。
屋里一點聲音都沒有，外公的茶缸端在半空，端了許久忘了喝；孩子手里的瓜子停在嘴邊，也忘了嗑。灶膛里的火壓著，沒人去看，屋里屋外，就剩屏幕上那個聲音在一句一句地走。
他坐在邊上，瓜子一直沒嗑。前世這一天他也是守著電視看的，一個人。這個念頭只浮起來一瞬，他沒讓它多停，眼楮又追回屏幕上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屏幕上打出四個字︰船箭分離。
外公把茶缸往桌上一放，聲音不高，落在屋里卻沉得很︰“咱們的人上天了。”
屋里先是一靜，過後齊齊松了一口氣。大爺的手在膝蓋上拍了兩下；王秋雁拎起壺要倒水，手到半路又放下，轉身去把窗子推開；不知誰家的窗戶也開了，隔著院牆喊過來一聲︰“看見沒有呀？”那邊有人應︰“看見啦！”
“上去了沒有呀？”隔壁大爺身子往前探著，問的是屋里的人，眼楮還盯著屏幕。
“上去了。”外公答得很短，眼楮也沒離開電視，“報上寫著呢，船箭分離，就是上去了。”
“那他什麼時候回來？”蹲在門檻上的孩子把瓜子往兜里一揣。
“轉兩天就回。”外公說，“你先把瓜子嗑完，他就回來了。”
過了好一會兒，才有人想起端茶，茶早涼了，也沒人換。
他沒出聲，把凳子往外公那邊挪了挪。
中午前後，報攤上的報紙加印了一版又一版，印著大照片的那一版走得最快，攤主碼出來一摞，轉眼就矮下去半截。報上四個字又黑又大︰神舟五號。
胡同口的孩子們從報攤那頭跑回來，一人攥著一張報，邊跑邊喊︰“上去了，上去了！”
午後的重播，電視抬到了廊下，院里又坐滿一圈人。馬扎和小板凳不夠使，木箱也搬出來湊了數，來晚的站著看，也從頭看到了尾。王秋雁端出一鍋熱湯面擱到方桌上︰“都別客氣呀，鍋里還多著。”
“秋雁姐，這面是給誰備的呀？”隔壁院的大嫂端著自己的碗過來。
“給看戲的人備的。”王秋雁把筷子一把把散在桌上，“誰坐下誰吃，不分誰家的。”
“那我可不客氣了。”大嫂笑著坐下，“今兒個這一院子，比年三十還齊整。”
誰來了都添一雙筷子，碗筷不夠，兩家把各家的勻過來；添到太陽偏西，鍋里還冒著熱氣。
街上誰家開著收音機，一路走過去，一句話連不上一句，湊起來倒把這件事听了個囫圇。基地那邊，挪走的戲當天下午就補了回來，通告單上一場不欠。
那天夜里，胡同里好幾家人都到院里站了站，仰著頭往上看。星星看得見，別的什麼也看不見，大家還是看了一會兒。有孩子問︰“能看見不呀？”旁邊的大人答︰“看不見也在上頭呢。”
有人先回屋，有人又站了站；這天晚上的風不涼，站得住。
王馨的電話是晚飯後來的。她下午跟秋雁姐通過電話，這會兒把話遞過來，聲音放得輕輕的︰“哥，外公今天多吃了半碗飯。”
“半碗也算多？”
“算。”她在那頭笑，“秋雁姐說，他這兩天一直惦著這個，飯都吃得慢，今天算是把心放回去了。”
“你也早點歇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她說，“哥，你那邊的飯呢，吃了嗎？”
更晚些，港島的電話到了。瑪琪把幾件事報完，末了說，思妍看了整天的新聞，睡前還有一句話︰“她問你，會不會也坐那個上去。”
“她今天在學校，是不是也講過這個了？”王井問。
“講了。”瑪琪在那頭頓了頓，“老師讓每個孩子說一句感想，她說的是‘很厲害’。”
“就三個字？”
“就三個字。”她輕輕笑了一下，“剩下的話，她留給你的。”
他答得很快︰“告訴她，爸爸坐飛機。”
電話那頭應了一聲，輕輕擱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