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了一小会儿，电话又接过来，这回是珍黎，那头背景里有锅铲碰铁锅的声。
“看了吗？”她问。
“看了。”
“我也看了。”她说，“我们这条街，一家一家都把电视搬到了院子里，跟过年一样。”
“锅里炒的是什么？”
“面。”她在那头笑，“你猜得倒是快。”
“馄饨给我留着。”
“留着呢。”她说，“热过两回了。”
十六号清早，电视里的画面一遍一遍地放：那位航天员好好的，朝外头招着手。屏幕底下的字来来回回地走，走的都是一件事：回来了。
胡同里碰面的人话都少，点头的时候却都带着笑。
他先起来，给外公的茶缸续上水，摆在老地方。王秋雁把火关了，站在厨房门口朝屋里喊：“回来了，电视上正放呢。”
外公没急着坐下。他走到院里，把手搭在额前，朝天上看了好一会儿；天蓝得干干净净，什么也没有。他看够了，才转身回屋，进门时说了一句：“回来喽。”
那语气平平常常，像在说自家的亲戚出了趟远门，回来了。
十六号傍晚，他从胡同出来，让车往城东去。
高美丽的新楼在城东，楼是新的，小区门口的石狮子也是新的，水泥味还没散干净。她在楼下等，手里捏着一串钥匙，钥匙圈上挂着个小小的中国结。
“老板，暖房酒，就等你这一位呀。”她引他上楼，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，像替他们把路先探好了。
屋子空得很体面，家具只进了几件，客厅正中摆着一张矮桌，桌上两副碗筷一瓶酒，酒是她托人从老家捎来的。朝南的窗果然好，最后一茬日头斜进来，把窗边那盏落地灯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别的都慢着添，就这盏灯，我先摆上了呀。”她按了一下开关，米白的灯罩里透出一团暖，正是前些天那只没有寄件人的纸箱里出来的。
酒过三巡，她把话绕回正事上。抽屉里那两个本子，她终于做了决断：注水的古装推了，从头哭到尾的都市也推了，接的是个小文艺片，导演没什么名气，本子她看了三遍。
“片酬比那两部都低，可那个角色是从土里长出来的。”她给自己又斟了一杯，“当年有人说我，想红想买房。房子这不就有了嘛，红不红的，往后让它自己来。”
他没评价那个导演，只问了一句开机的日子，让她把剧本寄到港岛去。她笑他这是要亲自把关，他不接话，只把杯里的酒喝净了。
夜里的酒话越说越少。她起身收碗筷，他要去搭手，被她用肩膀拱回椅子上：“今天你是客，坐着呀。”
水声在厨房里响了一阵。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擦着一只碗，擦着擦着就停了，人靠在厨房门框上，忽然开了口。
“老板，我问你一句话，你不许笑。”她说，“当年他们说我靠脸吃饭，这话我听了七年，从十七岁听到现在。有一阵子我照镜子，看见的不是自己，是一张等着别人打分的简历。”
他没笑，也没急着接话，只把杯里的酒给她续上，等她往下说。
“我妈前阵子又托人递话，说女孩子家，戏拍到这个份上够了，该想想自己的事啦。”她把碗放下，两只手拢着酒杯，“我知道她是心疼我。可我这一步迈出去，接一部没人看好的文艺片，片酬掉一半，她得多心疼一回呀。”
“那就先别让她知道片酬。”他说，“只告诉她角色好，导演好，往后有拿奖的指望。老人家要的从来不是数目，是你说话时腰杆直不直。”
她怔了一下，随即笑出声，眼睛都弯了：“你这人，教人说瞎话一套一套的。”
“不是瞎话，是先捡要紧的说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角色从土里长出来，这话你妈听不懂。你就说，这回演的是个正经人家的姑娘，演好了能上电视让街坊夸。她一听，心就落回肚子里了。”
“从土里长出来的正经姑娘。”她低声把这句话咂了一遍，像抿一颗糖。
他又嘱咐两条：开机前一个月就下去，住县城，跟着当地人赶集挑水，别带助理；杀青之后别急着接下一部，好本子是等出来的，不是抢出来的。她一条条记，记到后来干脆掏出个小本子，就着落地灯的光一笔一划地写。
写完最后一条，笔帽半天没盖上。她抬起头，眼睛里那点东西已经压不住了，她也没打算压。
“这些年，圈里人也好，家里人也罢，替我盘算的人不少。”她说，“肯听我自己怎么想的，你是头一个。”
她站起来，绕过矮桌走到他跟前，把杯子举到他面前：“就冲这个，敬你一杯。”
他伸手去接杯子，接到的却是她的手腕。就着落地灯那团暖光，他轻轻一带，她顺势坐进他怀里，谁也没说话。灯罩里的光晃了一晃，又稳住了。
她仰起脸看他，他低头吻下去。先是浅的，带着一点试探；她的手从他后颈滑上来，攥住他的衣领，这个吻就深了。他一只手扣着她的腰，另一只手把矮桌上的酒杯往边上挪了半寸，玻璃碰着木头，轻轻响了一声。
“杯子差点让你撞了。”她在换气的空当里小声说。
“撞了，也是它该让路。”他说。
她笑着又要凑上来，忽然停住，认认真真看着他的眼睛：“我没醉呀，这句话得先说清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替她把耳边一缕头发别到耳后，“我也没醉。”
后来她贴着他的耳朵，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：老板，这房子，暖了。
灯是后半夜才关的。楼道的声控灯没人踩，黑着；楼上那一格窗亮到最后，替整栋楼守了半宿。
深夜，港岛的传真到了。薄薄一页纸，是确认函：黑客帝国3全球同日，定了。末尾一行小字：“北美的场次表排好了，这一天，一天不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