瑪琪把兩冊賬並排推到長桌中間。
左邊那冊是報上去的，紙面壓得平，邊角也對得齊；右邊那冊從紙箱里出來，封面沒有編號，紙邊起了毛。桌角還碼著幾捆沒拆完的紙卷，麻繩勒出的印子還是新的。
對表是她連夜做的，兩冊過了一遍，又拿單子去核庫房的存根；長桌這頭擱著半杯沒喝完的水，賬頁邊角上落著紅筆的記號。
“第三頁翻完了。”
她翻開兩冊，翻到同一頁，手指落在同一行數上，“同一個禮拜，同一個點位，這邊差一截。”
王井沒接話，先把左邊那冊拖近，兩冊的厚薄差不多，紙聲不一樣，一個脆，一個悶。報上來的數太圓了，買是整賣是整，連運費都收在整數上，一欄一欄干淨得不像做出來的。
從紙箱里出來的這冊不一樣，每一筆都拖著零頭，像是趴在紙上量出來的。真從手底下過過的錢，都帶著毛邊；做過手腳的數，才干淨到這個地步。
再往後翻兩頁，粗冊里多出一欄，沒有抬頭，字小，隔幾行才添一筆。
“這一欄我核了三遍。”瑪琪說，“對得上。”
“翻到最早呢？”他問。
“開春。”她說，“再往前，這冊里就不記了。”
差額就是從這一欄里出來的。采購價，點位租金，顧問費，三條線各走各的，走到頭卻收在同一條渠里。渠的那一頭，是一家沒在會上露過面的公司。
“月月到，從沒誤過一回。”她說。攏起來一算，到了百萬級；一筆一筆，日期都掛得上，最近的一筆，就在上個禮拜。
先前那三處存疑，也在這頁紙上合了口，一處不缺。
半晌，兩個人挪到小會議室，門虛掩著。黑板上粉筆畫了三道線，一道從采購價出來，一道從點位租金出來，一道從顧問費出來，走到最後，收進同一個點。
瑪琪寫完，又描了一遍，筆跡壓在筆跡上，才退開半步讓他看。
窗外有船拉汽笛，霧天里聲音發悶，屋里沒人接話，等那一聲拖完了，她把黑板擦了，擦得干干淨淨，像什麼都沒畫過；粉筆擱回槽里，短了一截。
底冊是散會前調出來的。那家收錢的公司，往後翻了兩層︰頭一層掛在一家發行商名下，再往上，落著一個霍字。
“百川。”瑪琪把底冊推過來，
“做院線起家，這兩年往制片伸手。這條渠，通到他家門口。”
王井把底冊看了兩遍，合上︰“先清自家的賬。他家的門牌，先記下。”
“還沒完。”她說。
翻過去還有三條。
六處點位的合同，簽字的都不是自家的公司，一家換一個名字，紙裁得倒是一個尺寸。
兩個電影廳的經理，叫人拿位置許了出去，話一直傳到年底，兩個人沒點頭，也沒往上說一句。
排片口有一條人情線，黃金場次一趟一趟往外送，送的不是一天兩天，是一整個季度的表。
瑪琪把紅筆擱下，在頁角添了兩個字，寫得比正文還用力，紙角壓出了印子。
“實了。”
名單頁跟著從夾子里抽出來，第三個圈落了下去，圈住的那個名字，是駱仲平。筆帽輕輕扣上。前兩個圈之間隔著幾個月，這一個，落得最靜。
她把名單頁放回夾子，合上。
下午，三頁紙攤開在他面前。他從頭看到尾，又倒回去看了第二遍，翻得慢，一頁一頁像在數。窗外的雲壓了一天，辦公室里沒開大燈。
煙捏在手里，沒點；茶涼了，也沒續。中途秘書進來添水，看了看那只沒動的杯子，輕手輕腳又退出去。
前世他在別人的公司里見過一樣的賬，翻法都一樣，只是那一回他站在被壓工資的那頭。
“頁子壓好，別經手第三個人。”
就這一句。瑪琪應了一聲，把頁子理齊收走。走到門口，他又添了半句︰“夾子我拿著。”
她沒問為什麼，點了下頭，把門帶上。
話沒落多久，周萍蓉的電話追進來。
“老板，年前那幾家新點位催得急呀。一天三個電話。都說想趕在臘月里把字簽了，開春進場才來得及呢。”
“不急這一陣。”他說，“跟他們添一句。新點位的簽約口，從下月起添一道。先對表，後用印。”
“添這道做什麼用呀？”周萍蓉在那頭頓了頓，“年前那幾家，路子都是走熟的，老板的意思，是有人手不干淨？”
“沒人不干淨，也得當有人不干淨來辦。”王井把煙別回煙盒，“年前經手新點位的，名單你圈出來給我，只看簽沒簽字，別的一概先不動。”
“名單幾號給到您手上？”
“不急，理細一點。”王井說，“理表的時候，誰催得最凶，你在名字邊上畫個圈。”
“懂咯。”她的聲音沉了半拍，“今晚我就把表理出來。”
“表不用急著給我，你自己收著。”王井說，“臘月里誰問起，你就說單子還沒理完。理單子不犯法，著急的人，才容易露餡。”
周萍蓉在那頭應了，又輕輕笑了一聲︰“老板這招，比審賬的還狠。”
“狠的不是我。”王井說，“是這年頭，賬比人誠實。”
“那我順便把去年臘月的舊表也翻出來對對？”
“翻。”王井說，“對完的舊表，跟新表鎖一個櫃子。”
周萍蓉在那頭笑出了聲，說老板今天的話，夠她記一年的。王井說記著不用一年，用到開春就行，開春以前，這案子得自己長出尾巴。
“長不出來呢？”
“長不出來，就當給全公司上堂課。”王井說，“賬要天天對，人要慢慢看。”
“那我先掛了，表一理完我就看圈誰的電話最勤。”周萍蓉說到一半自己笑了，“您這一圈畫下去，怕是圈住個熟人。”
“熟人更得圈。”王井說，“案子破在生人手里是本事，破在熟人手里，才是干淨。”
“先對表，後用印。”她在那頭學了一遍，“行咯，那我就這麼回他們去。”
這話當天下午就下去了，不發文，不加解釋。第二天，用印單上多出一格︰對過表，打過勾，才給蓋章。填表的人嘀咕了一句麻煩，也就照填了。
港島的冬天來得晚，都十二月了，街上還有穿薄衫的人。同一周，大洋那頭傳真隔天一張。喬森的字還是那麼瘦︰黑客帝國3過了五億美刀，還在跑。
末尾添了半句，問慶功的場子要不要張羅。回執兩個字︰先不。慶功的話頭前後遞上來兩回，都壓著，後來就沒人再遞。
報紙上還停在首日那一行；往後的數，只在傳真紙上來回。估算部的燈，這段時間總有一盞亮到後半夜。
也是同一周，金鏞劇第一部收了尾。沒有儀仗沒有鑼，箱子裝車，人轉進了後期機房。前前後後一年的工夫，收尾只用一個下午。
範小胖的監察本跟了一路，殺青那天本子送到辦公室，最新一頁只批了一行︰這集沒有笑點，建議導演賠觀眾一個。
王井把那頁拍下來，回了她一行字。隔了半刻，範小胖的電話直接打了進來。
“導演，賠償我不要錢。”她在那頭嗓門亮堂堂的，“下一部給我留個正經角色，我要演個不逗人笑的，看看觀眾認不認。”
“認不認，不看你逗不逗。”王井說，“看你敢不敢把不逗的部分也演完。等本子來了別挑，挑了就不叫轉型，叫挑食。”
那頭靜了兩秒，說這句我記本子上了，比賠償值錢。
傍晚，京城的電話進來，王秋雁的聲音里裹著風。
“老板，京城刮大風呢，窗戶縫里嗚嗚響。”她頓了頓，“外公說，天冷了。賬房那個禮拜一，風大也去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停了停，“讓外公把帽子戴上，賬房冷。”
“嗯，你放心，家里都好呀。老板，你那邊也添衣裳呀。”
掛了電話，他看了一眼長桌︰兩冊賬都合上了，一冊光面，一冊沒有編號。
夜里，手機屏亮了一下。艾米的短訊跨著時差進來︰“欠的杯子，又攢了一個哦。”
他看了兩遍，回了兩個字︰回來清。發出去，屏幕自己暗了下去。
放下手機，窗外港島的燈還亮著，這一層已經靜下來。他把硬殼夾子從抽屜第二層抽出來，夾子用得久了，硬殼角上磨出一小塊白。翻到名單頁背面，擰開筆帽。
燈下，紙背朝上，幾個小字落在圈的另一面︰年後，對表。
寫完，頁子理順，壓回抽屜第二層。抽屜合上，台燈滅了一盞。
夜里另一處，秦放歌的助理把一份新片通告遞到他桌上︰檔期排在他下一部片子後面，隔了一周。